齐旻站在原地,怀中抱着那个突然闯入又忽然间睡去的小家伙,一动不动。雪片轻飘飘地落在他银白的发梢上,停在墨狐大氅的肩头,甚至覆上了那依旧悬空、不知该落向何处的手臂。风吹过庭院时,细碎的雪沫随之旋起,仿佛时间本身也被这片雪景冻结。
许久,久到随元青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诡异的寂静冻僵了,齐旻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将那只悬空的手臂收回,绕过京妙仪的后背,以一种生硬却明显更加稳当的姿势,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大氅宽大的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牵动,他把孩子整个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和歪掉的一撮小揪揪。
然后,他直起身,抱着这团突如其来的温热负担,转身朝正厅方向走去。脚步依旧平稳,背脊依旧挺直,面具下的表情依旧看不出情绪。但随元青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却能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直到齐旻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随元青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手心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身边的侍卫也松了口气,小声嘀咕着:“三小姐真是……胆子大。”随元青没有接话,只是目送齐旻离开的方向,心里翻腾着一种复杂而古怪的感觉。
大哥刚才……是愣住了吧?那个算无遗策、永远冷静如水的大哥,真的被一个两岁的小丫头弄得愣在雪地里了吗?
随元青挠了挠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桃子,你可真厉害啊。
他低声对着空气说道,像是对谁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
那天直到晚膳时分,京妙仪都还没醒。齐旻把她抱回正厅后,本想交给乳母照顾,但小丫头睡得太沉,刚一碰到就哼哼唧唧往他怀里缩,小手还紧紧揪住他的衣襟不肯撒开。乳母为难地看着齐旻,而齐旻沉默片刻,淡淡开口道:

无妨。
他便在正厅临窗的暖榻上坐下,将京妙仪放在身旁,用大氅给她仔细盖好,随后拿起一旁未看完的卷宗,借助窗外透进来的雪光静静翻阅。
炉火噼啪作响,茶香袅袅升腾。他看得很专注,侧脸被青玉面具勾勒出冰冷的俊美轮廓。偶尔,他会因卷宗上的某些内容微微蹙眉,指尖轻轻敲点纸页。每当这时,身侧熟睡的小团子总会无意识地动一下,要么咂咂嘴巴,要么蹬蹬脚丫。
第一次蹬脚时,齐旻的目光从卷宗移开,落在那只穿着虎头鞋不安分的小脚上。他看了两秒,伸手用两根手指捏住鞋帮,把脚塞回大氅下,动作显得有些敷衍。然而第二次、第三次……当那只倔强的小脚再一次挣脱覆盖物时,齐旻终于放下了卷宗。
他侧过身,认真地掖好大氅边缘,把京妙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鼻子以上。想了想,他又随手抓过旁边的软枕,轻巧地挡在她身侧以防乱滚。做完这一切后,他才重新拿起卷宗继续阅读,只是此后的视线不时会不由自主地瞥向身侧,似乎在确认着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不习惯多了一道鲜活的呼吸声。
随元青悄悄扒在门缝后观察了很久。他看见大哥给妹妹掖被角,看见大哥一次次捡起她蹬掉的枕头,看见炉火映照在大哥的银发与面具上,也映在妹妹熟睡的脸庞上。那画面温暖而安静,仿若一幅定格的画卷。
他看得入神,心底冒起欢喜的气泡。渐渐地,眼皮越来越重,最后竟不知不觉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睡着了。梦里似乎也有这样的炉火,这样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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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分,京妙仪终于醒了。她是被饿醒的,“咕噜”一声,小肚子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迷迷糊糊坐起来揉揉眼睛,她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环境,抬头对上了一张青玉面具。
大哥?

她的声音软糯可爱,显然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嗯。
齐旻应了一声,放下卷宗垂眸看她。

醒了?
饿。

京妙仪老实巴交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齐旻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应对这个局面,最终朝外唤了一声:

来人。
乳母应声进来了。

三小姐醒了,传膳吧。
他语气平淡如常,把京妙仪从暖榻上抱下来,小心放到地上。结果京妙仪脚刚沾地,身体一晃,齐旻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胳膊,等她站稳后又立刻收回手,动作迅速得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晚膳很快布好了,多是一些易消化的粥羹小菜。乳母将京妙仪抱到特制的高凳上,她拿起小勺子自己舀粥喝,吃得专注极了,小脸几乎埋进了碗里。每喝几口,她就会抬起头冲对面坐着的齐旻咧嘴一笑,嘴角还黏着几粒米。
齐旻则吃得很少,也很安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偶尔抬眼看看正在欢快进食的小丫头,目光短暂停留在她嘴角挂着的米粒上,而后又垂下继续对付属于自己的那份几乎没动过的晚餐。
就在这时候,随元青跑了进来。

父王,母妃!
他先向主位上的长信王随拓与京氏行礼,然后眼睛一亮,蹭到京妙仪旁边。

小桃子你醒啦!还认得二哥不?
京妙仪用力点头,舀起一勺粥递到随元青嘴边。
二哥,吃!

随元青乐呵呵地张嘴吃了,顺便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桃子真乖!
主位上的长信王随拓看着这一幕,尤其将目光停留在齐旻身上许久。等看到他只是安静用餐,并未表现出过多亲昵时,眼神微微深邃,随即开口问:“旻儿。”
齐旻立即放下银箸,抬头看向随拓,姿态恭顺无比。

父王。
“今日去户部情形如何?”随拓问的是公事,语气听不出喜怒。
齐旻垂眸,语调平稳清晰地汇报今日所见所闻及处理的事情,条理分明且不过多添枝加叶,更不涉及个人见解,只陈述事实,宛如一个完美的传声筒。
随拓听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忽然问道:“李侍郎的那个提议,你怎么看?”
顿时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连随元青都感觉到气氛不对,立刻停止了逗弄妹妹的动作。
这个问题涉及当年北地粮饷调度,是个烫手山芋,办好了未必有功,办砸了肯定有过。这几日王府幕僚议论纷纷,都觉得这是个极其棘手的差事。
齐旻抬眼,面具下的目光依然平静如初。

儿臣愚钝,对户部事务知之甚少,不敢妄言。父王睿智远见,定有圣裁。
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姿态谦卑至极。
随拓盯着他看了几息,忽而笑了一声,但笑意并未达眼底:“你倒是很谨慎啊。”

儿臣只是自知才疏学浅,不敢误了父王大事。
齐旻低着头,语气依旧恭顺无比。
随拓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示意他继续用餐。
齐旻重新拿起银箸,动作丝毫无乱,仿佛方才那暗流涌动的一刻从未发生。
只有坐在斜对面的随元青隐隐注意到,大哥放下筷子时,袖中那只左手似乎极短时间内蜷缩了一下,快得像一场错觉。
随元青心里忽然有种闷闷的感觉。
他看看父王,再看看大哥,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终,他舀了一勺妹妹喜欢的蛋羹放进她碗里。

小桃子,多吃点,长得壮壮的!
京妙仪甜甜一笑。
谢谢二哥!

一顿饭就这么在微妙的寂静中结束。
饭后,随拓召齐旻去了书房,而京氏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内院。京妙仪玩了一整天,又刚吃饱,很快就在乳母怀中昏昏欲睡。
随元青牵着京氏的衣袖走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那里门窗紧闭,透出昏黄灯光。

母妃……
他压低声音询问。

父王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京氏的脚步微微一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京氏 父王和大哥有正事要谈。青儿不必多想。

可是大哥他……
随元青咬了咬嘴唇。

大哥好像很怕父王……
京氏沉默了片刻,夜色中她的侧影略显模糊。
“青儿,”她轻声说道,“你大哥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你只需记住,他是你的兄长,也是疼爱你的人,这就足够了。”
随元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再次回头看向书房的方向。在昏黄的灯光下,他仍然觉得,那里面散发出的气息,格外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