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03

齐旻立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夜色如墨，此处远离主院，听不到半点欢声笑语。唯有夜风轻拂树叶发出的沙沙声，与远处王府巡夜侍卫隐约传来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仿佛为这寂静的夜晚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吸。

他抬手取下了脸上的青玉面具，月光倾洒而下，柔和却冷冽的光辉将他脸上的狰狞疤痕映得愈加醒目——那是三年前瑾州大火留下的烙印，是他至亲在眼前化为焦炭的证明，也是他不得不永远戴上面具的缘由。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那些疤痕，动作轻缓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然而他的眼神却冷若腊月寒冰，没有一丝波动。

随元淮（齐旻）妹妹……

他低声呢喃，声音被夜风卷走，散在空气中，细若蚊鸣。

多么可笑。

那个曾经软软地拽着他衣袖喊“哥哥”的小丫头，早已葬身于瑾州的大火之中，连完整的尸骨都没能找到。而如今，王府里多了一个“妹妹”——一个姓京、来历不明，却被父王母妃捧在掌心宠溺的“三小姐”，一个能让随元青守在门口甘愿睡一夜的“妹妹”。

齐旻缓缓将面具重新戴回脸上，青玉冰冷，贴着皮肤时带来一阵刺痛。但这刺痛让他清醒，提醒着他是谁，以及为何而活。在这座王府里，每一张笑脸背后或许都藏着算计和鲜血。他不会阻拦，至少现在不会。父王想养便养，母妃想疼便疼，随元青想宠便宠。但这个女婴若安分守己，他便当王府多了个闲人；若她敢成为阻碍……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一枚冰冷坚硬的玉佩，那是当年从母亲焦黑的尸体旁捡回的唯一遗物。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血珠渗出，温热黏稠。然而他早已麻木，感觉不到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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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临，随元青依旧赖在京氏院外不肯离开。乳母催促了三次，他每次都是倔强地摇头，像只固执的小拨浪鼓。

随元青我不走，我要陪妹妹。

“小世子，三小姐该歇息了，您也得回屋用膳、沐浴就寝了。”乳母耐心劝道。

随元青我不饿！

随元青扒着门框，眼巴巴地往屋里瞧，眼神里满是期待与执拗。

随元青我要看妹妹睡觉。

京氏抱着京妙仪从内室走出，看到儿子这副耍赖的模样，既好气又好笑。“青儿，”她柔声道，“妹妹要睡了，你也该回去休息了。明日再来，好不好？”

随元青不好！

随元青瘪着嘴，眼圈瞬间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随元青妹妹晚上醒来会害怕的，我要在这里陪她。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三岁的自己能撑起一片天。京氏心中一软，但低头看了看怀里打哈欠的小女儿，还是摇了摇头：“不行，你在这儿反而会影响妹妹休息。听母妃的话，先回去吧。”

随元青不说话了，只是紧紧扒着门框，一副决不让步的样子。乳母上前想要抱走他，他立刻嚎啕大哭起来，不是装模作样，而是真的伤心，泪珠啪嗒啪嗒地掉，一边抽噎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随元青我、我就坐门口……我不进去吵妹妹……我就守着她……呜呜……母妃……求你了……

三岁的孩子，哭起来没个章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可怜极了。京氏被哭得心揪成一团。三月的夜寒，这孩子又容易贪凉，如果真让他在风口坐一晚，明天怕是要病倒。然而，她也知道随元青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情就绝不回头。今天他铁了心要守着妹妹，若强行带走，只怕闹得更凶。

正当为难之际，廊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齐旻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斗篷，锦面如雪，领口镶着柔软的风毛。

随元淮（齐旻）母妃。

他停在门外三步远的位置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

随元淮（齐旻）儿臣方才在院里取了件斗篷，夜里风大，让青弟披着吧。

京氏愣了一下，望向长子。齐旻垂眸，姿态恭顺，将斗篷递给乳母后又补充道：

随元淮（齐旻）青弟既然想守着妹妹，就在廊下坐一会儿吧。儿臣已让人添了炭盆，也备好了厚褥子。等他困了，自然就肯回去。

他说得合情合理，不仅顾全了随元青的心意，还考虑到了防寒问题。京氏看了看那件暖和的斗篷，再看向长子那张被面具遮住大半表情的脸，心头泛起复杂的情绪。

“旻儿有心了。”最终，她柔声说道，又转向仍在抽噎的随元青，“青儿，你大哥给你拿了斗篷，如果你想坐一会儿，就披上，不准脱。如果觉得冷或困了，就立刻跟乳母回去，听见了吗？”

随元青立刻止住了哭声，用力点头，鼻尖通红，眼睛却亮了起来。

随元青听见了！我保证不脱！

他迫不及待地接过斗篷，因为太大而拖在地上，笨拙地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小熊模样，然后抱着枕头找了个避风的位置坐下。

齐旻的目光扫过弟弟那露出斗篷外的小脑袋，平静无波。

随元淮（齐旻）儿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步伐稳健。走过院门时，身后传来随元青压低的嘀咕声，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随元青大哥真好……斗篷好暖和……小桃子，二哥陪着你哦，不怕……

齐旻脚步未停，银发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青玉面具映照着廊下渐次亮起的灯火。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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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随元青到底没能坚持多久。起初，他精神十足，趴在门缝往里偷看，低声对着熟睡的妹妹讲话。然而戌时刚过，困意席卷而来，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打盹儿。

乳母守在一旁，见状柔声哄道：“小世子，咱们回屋睡吧？明天再来看妹妹。”

随元青迷迷糊糊地摇着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随元青不回去……守着妹妹……

话未说完，他已经歪倒在褥子上，沉沉睡去。

乳母无奈，望向屋内的京氏。京氏早已透过窗缝观察良久，见儿子终于睡了，这才轻轻推门而出。

“抱他回去吧，”她低声道，弯腰替随元青掖紧斗篷的一角，手指触碰到柔软的风毛时微微顿住，“仔细些，别吵醒了。”

“是。”乳母小心翼翼地抱起裹着斗篷的随元青。孩子睡得很沉，在被抱起时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声。

随元青小桃子……

京氏站在廊下，目送乳母抱着儿子远去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中，许久才轻轻叹息一声。她转身回到屋内，来到小女儿床边。京妙仪正酣睡着，小拳头松松握着，呼吸轻缓均匀。那枚白玉小兔坠子被她攥在掌心，贴在胸口的位置。

京氏坐在床沿，指尖轻抚女儿柔软的发顶，掠过微凉的玉坠。

“妙仪，”她低声喃喃，语调轻如叹息，“你二哥……是真心喜欢你的。”

“你大哥……”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有些事情，她不是全然无知。那孩子太妥帖，太完美，完美得像一尊无暇的玉像，无温度，无破绽。可越是如此，越让人心里沉重。

窗外月光清冷，杏花簌簌落下。京氏吹熄灯烛，躺在女儿身边，将那个小小温暖的身子轻轻拥入怀中。

罢了。日子还长。总有一天，会焐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