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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江彻

南柯一梦入梦来

二十六岁那年春天,我遇到了江彻。

不是在读书会,不是在咖啡厅,不是在朋友聚会上。是在海边。

那时候我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每个月去一次海边。不是岚城那种远行,是北京附近的海。坐两个小时的火车,到一个小渔村,住一晚,看看海,吹吹风,第二天回来。

那天是三月,春天刚来,海风还是凉的。我坐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工作需要的书,是一本诗集。很旧了,封面都磨白了,是在旧书店淘到的。

“你喜欢海子?”

我抬起头。一个男人站在我旁边,穿着灰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大背包,看起来像是来徒步的。

“嗯。”我说,“你呢?”

“喜欢。尤其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太俗了。”

他笑了。“俗不代表不好。”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说得对。”

他叫江彻。三十岁,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一个人来海边,是因为“想换个环境写代码”。我们坐在沙滩上聊了一个下午。聊海子的诗,聊各自的工作,聊为什么一个人来海边。

“你呢?为什么一个人来?”他问。

“因为喜欢。”

“就这个理由?”

“不够吗?”

他想了想。“够了。喜欢就是最好的理由。”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我要走了。赶最后一班火车回北京。”

“好。再见。”

“再见。”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叫什么?”

“姜野。”

“江彻。我的名字很好记,跟你一个姓。”

我笑了。“是挺巧的。”

他走了。我坐在沙滩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没有加微信,没有留电话,没有说“下次见”。就像两个在海边偶遇的人,聊了一个下午,然后各自离开。

我以为不会再见到他了。

一个月后,我又去了那个海边。还是那个小渔村,还是那片沙滩。我坐在老位置上,翻开那本诗集。

“又见面了。”

我抬起头。他站在我旁边,穿着和上次差不多的冲锋衣,背着那个大背包。

“你怎么又来了?”我问。

“写代码写累了,出来透透气。”他在我旁边坐下来,“你呢?”

“看海。”

“还是那个理由?”

“还是那个理由。”

他笑了。“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

“别人做事都需要理由。你不需要。喜欢就够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他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不讨好,不敷衍,不刻意。

那天我们又聊了一个下午。聊了很多,聊他为什么做程序员,聊我为什么做编辑。他说他小时候想当诗人,后来发现写诗养不活自己,就写了代码。“代码也是诗,”他说,“只是写给机器看的。”

“那你还写诗吗?”

“写。不常写。但写。”

“可以给我看看吗?”

他想了想,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很旧,边角都磨毛了。翻开第一页,是一首诗。很短:

我坐在海边

等一个人

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她喜欢海

喜欢诗

喜欢一个人待着

我在等她来

等她坐在我旁边

对我说

你也喜欢海吗

我读完,抬起头看他。“你在等谁?”

“不知道。”他说,“也许在等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那种被阳光照到的、刺眼的、让人头晕目眩的漏拍。是一种很陌生的、我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春天的风,轻轻的,暖暖的,不知不觉就来了。

“江彻,你是在撩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我是认真的。”

“认真的什么?”

“认真的在等你。”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星星。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星星,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星星。像海面上的月光,不刺眼,但很亮。

“你等了多久?”

“从第一次见你开始。”

“那才一个月。”

“一个月也很久。”

我笑了。“你这人真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别人说这种话,我会觉得是套路。你说,我觉得是真的。”

“因为是真的。”他说,“姜野,我不太会说话。但我会写诗。如果你想听,我可以每天给你写一首。”

“写到我烦了为止?”

“写到你不想看了为止。”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那个人叫陈朗,他也写诗,也温柔,也对我说过“写到你不想看了为止”。但他对所有人都这样。他的温柔是分给所有人的。

“江彻,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哪样?”

“写诗。说好听的话。等一个人。”

他想了想。“不是。我话很少的。”

“那你为什么对我话多?”

“因为是你。”他说,“因为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一个人来看海,不需要理由。你读诗,不挑最出名的那首。你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顿了顿,“你让我想写诗。”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次,慢慢来。

“江彻,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处,坐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北京的夜很亮,到处都是灯光。我拿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

“苏晚,我遇到一个人。”

“谁?”

“江彻。在海边认识的。”

“然后呢?”

“他写诗。”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姜野,你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他不是另一个陈朗?”

我想了想。“不确定。但我想试试。”

“你不怕再受伤吗?”

“怕。”我说,“但更怕什么都没做,就错过了。”

苏晚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姜野,你这个人啊,就是不长记性。”

“不是不长记性。是学会了。”我说,“以前我跳水,是闭着眼睛往下跳。现在我学会了先看看水有多深,底下有没有石头。”

“那你看了吗?”

“看了。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我能感觉到。”

苏晚沉默了很久。“好吧。你试试。但答应我,这次慢慢来。”

“好。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