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的时候,是十二月。天很冷,风很干,和岚城完全不一样。岚城的风是咸的、湿的、慢悠悠的。北京的风是干的、硬的、急吼吼的,像这座城市里所有的人一样,忙着赶路,忙着生活。
苏晚来接我。她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长了一些,看起来瘦了。“姜野!”她冲上来抱住我,“你终于回来了!”
“轻点轻点,要被你勒死了。”
她松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嗯,没瘦,气色还行。看来岚城没把你养坏。”
“岚城挺好的。”
“那你还回来?”
“想你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少来这套。走吧,带你吃饭去。”
她带我去了学校后门那家我们以前常去的火锅店。还是那个老板,还是那个味道。红油锅底翻滚着,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苏晚往锅里下了一盘毛肚,抬头看我。“说说吧,那个写诗的。”
“没什么好说的。分了。”
“我知道分了。我想听细节。”
我夹了一片毛肚,蘸了蘸料。“他对谁都好。不是只对我一个人。”
“就这?”
“还不够吗?”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够了。”她说,“姜野,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你太容易相信人。现在我觉得,你不是太容易相信人,你是太想相信了。太想相信这次是真的,太想相信这个人是对的。所以你每次都全身心扑进去,每次都摔得粉身碎骨。”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但你每次都能站起来。”她说,“这点我最佩服你。”
“站起来有什么用?还不是又摔了。”
“站起来就有用。”她认真地说,“因为每次站起来,你都比之前更强了。十九岁的姜野,被林屿甩了,哭了三个月。二十二岁的姜野,被陈朗伤了,只难过了一阵子。你算算,你是不是进步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夸我吗?”
“当然。除了我,谁还会夸你?”
新工作在北京东边的一栋写字楼里,沈主编给我的职位是策划编辑,负责一个新的书系,专门做女性成长类的内容。办公室不大,但很新,窗外能看到车流和立交桥。和岚城的安静完全不一样,这里很吵。汽车的喇叭声,地铁的轰隆声,楼下咖啡机的嗡嗡声。但我不讨厌这种吵,它让我没有时间想太多。
同事们都很年轻,大多是二十多岁的女孩。午饭的时候,大家坐在一起聊天,聊选题、聊作者、聊最近看什么书。有人问我:“姜野,你之前在哪工作?”
“岚城。”
“岚城在哪?”
“南方,靠海。”
“为什么来北京?”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家在这边。”
她没有再问。我也没有再解释。
新的住处也在东边,离公司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一居室,比岚城那间大一点,有一个朝南的阳台,能晒到太阳。搬进去的那天,苏晚来帮我收拾。她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姜野,你发现没有,你每次失恋就搬家。”
“是吗?”
“林屿那次,你从宿舍搬出去。陈朗这次,你从岚城搬回来。你是不是觉得换个地方就能换个心情?”
我坐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不是换个心情。是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有什么用?你又不是没重新开始过。”
“那你说怎么办?不开始了吗?”
苏晚停下来,看着我。“不是不开始。是换一种方式开始。你以前每次开始,都是奔着‘这次一定要走到最后’去的。所以你每次都全身心扑进去,每次都摔得很惨。”
“那我应该怎么开始?”
“慢慢来。”她说,“不要一上来就把自己全部交出去。留一点给自己。就算最后分开了,你也不会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她说得很对。以前的我,每次谈恋爱都像跳水,闭着眼睛往下跳,不管水有多深。跳下去之后才发现,水很浅,底下全是石头。摔了一次又一次,以为自己下次会小心,但每次看到一个新的泳池,还是忍不住往下跳。
“苏晚,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她理直气壮地说,“最好的朋友就是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