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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婚

南柯一梦入梦来

陈朗的求婚,一点都不浪漫。没有烛光晚餐,没有钻戒,没有单膝下跪,甚至连一句“嫁给我吧”都没有说出口。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周末下午,我们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他看他的书,我写我的稿子。咖啡喝完了,他去续杯,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橘子。

他把橘子放在我面前。

“怎么了?”

“你还记得吗?”他问。

“记得什么?”

“你小说里写的。十九岁,橘子味的糖。”

我愣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来岚城,刚开始写这本小说。写十九岁的姜野,坐在教室里,手里攥着一颗橘子味的糖。

“你怎么知道那是真的?”

“因为只有真的,才写得那么疼。”他说,“你写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好像真的是这样。

“姜野,你以前说,十九岁那年,你以为爱情是甜的。后来发现是苦的。再后来,是淡的。”

“嗯。”

“那现在呢?”他看着我,“现在你觉得爱情是什么味道的?”

我想了很久。

“橘子味的。”我说。

他笑了。“那我可以吃吗?”

“什么?”

“那颗橘子。”他指了指桌上的橘子,“你攥了那么久,该化了。我可以吃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陈朗,你这是……”

“不是什么正式的。”他赶紧说,“就是问问。你可以不回答,也可以考虑很久。我就是想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愿意让我吃那颗橘子吗?”

我看着他。他的手有点抖,耳朵尖是红的,眼睛里有星星。他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攥着一个橘子,像十九岁的我攥着那颗糖。

“陈朗。”

“嗯?”

“你知道那颗糖后来怎么样了吗?”

“怎么样了?”

“化了。”我说,“我攥了一整节课,攥得太紧,糖化了。黏糊糊的,粘在我手心里,怎么也弄不掉。后来我去水房洗了很久,才洗干净。”

他愣了一下。

“所以,”我说,“你不要攥太紧。会化的。”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好。我不攥。我就捧着。”

他把橘子放在我手心里。

“姜野,我不是林屿。我不会给你一颗糖,然后走掉。我会给你一个橘子,然后留下来。你想吃的时候就吃,不想吃就放着。它不会化,因为它有皮。它很耐放,放很久都不会坏。”

我看着手里的橘子,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陈朗,你这算求婚吗?”

“不算。”他摇头,“求婚要有戒指、有花、有单膝下跪。我什么都没有。”

“那你有什么?”

“我有诗。”他说,“还有一颗橘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我。上面是一首诗,字迹工工整整。

你十九岁的时候

有人给了你一颗糖

你攥得太紧

糖化了

粘在你手心里

怎么都弄不掉

你二十二岁的时候

有人给了你一把刀

你没看见

伸手去接

手被划破了

血流了很久

你二十五岁的时候

有人给了你一杯白开水

你说不甜

他说

但能解渴

现在你二十六岁了

我想给你一个橘子

不甜

但耐放

有皮

不会弄脏你的手

你可以慢慢剥

一瓣一瓣地吃

如果酸

我帮你吃

如果甜

你留着

吃完了也没关系

我再去买

买很多很多

够你吃一辈子

我读完,眼泪掉在纸上,把字迹晕开了。

“陈朗,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让我哭?”

“对不起。”他帮我擦眼泪,“我下次写开心一点的。”

“还有下次?”

“有。很多次。写到你不想看了为止。”

“我说过,我不会不想看的。”

“那就写一辈子。”他笑了。

我看着他,手里攥着那颗橘子。这一次,我没有攥太紧。我轻轻地捧着它,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陈朗。”

“嗯?”

“我愿意。”

他愣住了。“什么?”

“我愿意。”我说,“我愿意吃你的橘子。愿意让你留下来。愿意让你写一辈子诗。”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星星,有月亮,有整片天空。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

不像十九岁那年让我心跳加速的阳光。但它更持久,更温暖,更让人安心。

“姜野。”

“嗯?”

“我可以抱你吗?”

“可以。”

他走过来,轻轻地抱住了我。很暖,很紧,像怕我化掉。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阳光的味道,干净的,暖暖的。

“陈朗。”

“嗯?”

“你以后别写诗了。”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写诗,我都哭。眼睛都肿了。”

他笑了。“那我写短一点。”

“多短?”

“一行。”

“哪一行?”

他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

“我爱你。”

我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不是说一行吗?这是两个字。”

“三个字。”

“我爱你,三个字。”

“对,三个字。”

“那你刚才说一行。”

“一行三个字。”

“陈朗,你是不是在耍我?”

他笑了。“是。”

那天晚上,我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以前我以为,求婚要有戒指、有花、有单膝下跪。现在我知道,求婚可以只有一个橘子、一首诗、一句‘我爱你’。不是因为它更浪漫,是因为它更真。”

写完之后,我关了灯。窗外的星星还在。我看着手里的橘子,剥开,吃了一瓣。很甜。不是那种齁嗓子的甜,是清甜的,像岚城的风。

我又剥了一瓣,递给陈朗。“你也吃。”

他接过去,放进嘴里。“甜的。”

“嗯。”

“姜野。”

“嗯?”

“以后每年秋天,我都给你买橘子。买很多很多,够你吃一整个冬天。”

“好。”

“吃到你不想吃了为止。”

“我不会不想吃的。”

“那就买一辈子。”

我笑了,靠在他肩膀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银白色的,铺在我们身上。

“陈朗。”

“嗯?”

“你觉不觉得,我们像两个傻子?”

“像。”

“那你愿不愿意,一直当傻子?”

“愿意。”他握紧我的手,“一直当。当一辈子。”

我笑了,他也笑了。

窗外的星星闪了一下,像在祝福我们。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海边,海是蓝色的,天也是蓝色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飞起来。我低头看脚下,沙滩上有两行脚印。一行是我的,一行是另一个人的。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

我顺着脚印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走到脚印消失了。前面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我站在空白的地方,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很长,但我已经走过来了。

转过身,前面还是空白。但这一次,空白不再是空的。它是一张画布,等着我去画。而我手里,握着画笔。

我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星星不见了,太阳升起来了。陈朗还睡着,睫毛很长,呼吸很轻。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是安安静静的。不是让人心跳加速的,是让人安心的。不是烟花,是月光。不是烈酒,是白开水。不是糖,是橘子。

我轻轻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他的睫毛动了动,没醒。我笑了,起床去煮咖啡。

新的一天开始了。一样的,又不一样的。但不管怎样,都是我的。都是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