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城的夏天,台风是常客。
我来之前就听说过,但真正经历,还是第一次。八月的某个傍晚,天气预报说台风“海燕”将在夜间登陆,最大风力十二级。公司提前下班,街上的人行色匆匆,店铺纷纷关门,木板和沙袋堆在门口,像在准备一场战争。
沈主编走之前看了我一眼:“你一个人住,没问题吧?”
“没问题。”
“囤点水和吃的,别出门。”
“好。”
她点了点头,拎着包走了。办公室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站在窗前看了一眼远处的海。天是灰紫色的,云压得很低,海面翻涌着,浪比平时高了好几倍,像一只愤怒的兽。
我关了灯,锁好门,走进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愣住了。
陈朗站在大厅里,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怎么来了?”我惊讶地问。
“来接你。”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怕你没囤东西。”
他举起手里的袋子,里面是泡面、面包、矿泉水,还有一包蜡烛和一个手电筒。
“我囤了。”
“你囤的不够。”他看了一眼我的包,“就这点?”
“……我忘了买水。”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就知道。走吧,先回你那儿。风越来越大了。”
我们走出大楼,风扑面而来,差点把我吹倒。他一把拉住我的手,把我拽到身后。“跟紧我。”
他的手很紧,掌心干燥温热。风在耳边呼啸,街上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广告牌哐当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怒吼。我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特别安心。
到住处的时候,雨已经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门。我把阳台上的花盆搬进来,他帮忙检查门窗,把所有缝隙都用胶带封好。
“你很有经验嘛。”我说。
“小时候在老家经历过台风。”他把最后一扇窗户封好,转过身,“我妈教我的。”
“你妈还好吗?”
“挺好的。昨天还打电话让我找对象。”他看了我一眼,“我没跟她说。”
“说什么?”
“说你。”他有点不好意思,“等稳定一点再跟她说。”
我看着他,笑了。“你怕她不同意?”
“不是怕。是想等我们更确定一点。”他顿了顿,“姜野,你确定了吗?”
我愣了一下。“确定什么?”
“确定我是你要的那个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是林屿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眼睛,是安静的、温柔的、像月光一样的眼睛。
“确定了。”我说。
他笑了,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台风登陆的时候,我们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世界被撕碎。树倒了,广告牌飞了,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天上倒下来。窗户在震动,像随时会被吹破。但屋里是安全的,有蜡烛,有食物,有他。
“陈朗。”
“嗯?”
“你害怕吗?”
“不怕。”他说,“你呢?”
“以前怕。”我靠在他肩膀上,“一个人住的时候,每次台风来都很害怕。怕窗户破了,怕停电,怕一个人待着。”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他握紧了我的手。我闭上眼睛,听着风声、雨声、他的呼吸声。这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奇怪的歌。
风最大那阵,停电了。整栋楼都黑了,只有蜡烛的光在墙上晃。他点起蜡烛,在桌上排成一排。烛光摇曳着,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姜野,我给你念诗吧。”
“好。”
他拿起那个牛皮纸本子,翻到其中一页。
台风来的夜晚
整座城市都黑了
只有你的窗口亮着光
那不是电
是你在等我
我穿过风雨
穿过倒塌的树
穿过被吹散的街
只为告诉你
别怕
我在
他念完,看着我。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什么时候写的?”
“来的路上。站在你公司楼下等你的时候,用手机备忘录写的。”
“你站在风里写诗?”
“嗯。”他笑了,“差点被风吹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终于知道,被一个人认真对待是什么感觉。不是甜言蜜语,不是海誓山盟,是台风来的夜晚,他穿过整座城市,站在风里写一首诗,只为告诉我“别怕,我在”。
“陈朗。”我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以前觉得,爱情是甜的。后来觉得,爱情是苦的。现在我觉得,爱情是……”我想了想,“是台风天的一盏蜡烛。不亮,但够用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星星。
“这句好。”他说,“我可以写进诗里吗?”
“可以。但你要注明出处。”
“怎么注?”
“献给我的女孩。”
他笑了,把我拉进怀里。“好。献给我的女孩。”
后半夜,风小了,雨也小了。我靠着他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还在,肩膀被我压麻了,但他一动不动,就那样坐着,看着我。
“早。”他说。
“早。”我揉了揉眼睛,“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
“骗人。你眼睛都是红的。”
他笑了。“睡不着。想多看你一会儿。”
我看着他的红眼睛,忽然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不是因为长相,是因为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装着我。
“陈朗。”
“嗯?”
“你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一夜不睡。对身体不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听你的。”
台风过后的岚城,像被洗过一样干净。树倒了,广告牌飞了,街上到处是断枝和碎玻璃。但天很蓝,云很白,空气里有一种雨后的清甜。
我们走出门,站在街上,看着这座城市慢慢恢复。环卫工人在清理树枝,店主们在打扫店面,孩子们在水坑里踩水玩。一切都乱糟糟的,但一切都在变好。
“像不像我们?”陈朗忽然说。
“什么?”
“像不像我们以前?被吹得东倒西歪,乱七八糟。但台风过了,天晴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看着他,笑了。“像。”
他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我们沿着那条种满榕树的街慢慢走,走过倒塌的树,走过碎玻璃,走过水坑。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身上暖暖的。
“陈朗。”
“嗯?”
“你以后每一首诗的结尾,都写一句‘献给我的女孩’,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每一首都写。”
“写到什么时候?”
“写到你不想看了为止。”
“我不会不想看的。”
“那就写一辈子。”
我笑了,握紧他的手。远处的海平线上,太阳正在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台风过了,天晴了。
我们还在。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以前我以为,爱情是烟花,绚烂,短暂,转瞬即逝。现在我知道,爱情是台风天的一盏蜡烛。不亮,但吹不灭。”
写完之后,我关了灯。窗外的星星还在。台风没有把它们吹走。
我对着它们笑了一下。晚安,星星。晚安,世界。晚安,那个在台风夜穿过整座城市来找我的人。
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