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用了整整三天,完成了第一版设计方案。
三天里,他只睡了不到十个小时。
第一天,他把王橹杰过去三年的所有秀场视频重新看了一遍。不是看走秀,是看衣服。每一件衣服的廓形、颜色、面料、细节,他用笔记本记了密密麻麻的二十页。他发现了王橹杰的偏好——喜欢干净利落的线条,讨厌多余的装饰;偏爱冷色调,但在春夏系列里会接受一点点暖色作为点缀;对面料的要求极高,任何一点瑕疵都会让他皱眉。
第二天,他开始画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画了撕,撕了画。地上扔了一堆废纸团,像一座小型雪山。他画了十二套初稿,从中选出三套最有信心的,开始细化。每一根线条都反复修改,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第三天,他跑了三家面料市场,从几百种面料里选出最合适的几种。他把样布贴在设计稿旁边,标注了每一种面料的成分、克重、垂感、光泽度。他甚至自己动手做了其中一件的立裁样衣——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让王橹杰看到自己诚意的方式。
第三天傍晚,他抱着所有东西,站在了王橹杰工作室的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深呼吸。他已经没有力气深呼吸了。
“进来。”
王橹杰坐在那张深色木桌后面,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他抬起头,看了穆祉丞一眼。
穆祉丞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秒——比上次多了一秒。
“放这里。”王橹杰指了指桌子的一角。
穆祉丞把设计稿、面料样册和样衣小心翼翼地放好,退后一步,站得笔直。
王橹杰拿起设计稿,开始看。
第一套。他看了大概十秒,翻过去。
第二套。八秒,翻过去。
第三套。五秒。
然后他拿起面料样册,翻了两页,放下。
最后他看了一眼那件立裁样衣——只一眼,没有伸手去摸。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穆祉丞站在对面,手心全是汗。
王橹杰把设计稿推回来,说了一个字:
“重做。”
穆祉丞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什么?”
“重做。”王橹杰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备忘录。“廓形不对,颜色太保守,面料选择太安全。你是在给我做设计,不是在交学校作业。”
穆祉丞的脑子嗡了一声。
廓形不对。颜色太保守。面料太安全。学校作业。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某个他很在意的地方。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廓形是根据你的身材数据算过的,颜色是你过去三年春夏系列里出现频率最高的,面料是我跑了三家市场才找到的最好的。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王橹杰说得对。
廓形算对了,但没有灵魂。颜色选对了,但太无聊。面料是最好的,但没有惊喜。
他做了一套不会出错的设计,但也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
他不敢犯错。
所以他什么都没做对。
“好。”穆祉丞说。他的声音有点哑,但他努力让它听起来正常。“我重做。”
他伸手去拿设计稿。手指碰到纸页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迅速收回了手,把稿子拢在一起,抱进怀里。
“三天。”王橹杰说。
穆祉丞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想回头看一眼,看看王橹杰现在是什么表情——是失望,是不耐烦,还是根本无所谓。
但他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看到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会更难过。
门关上了。
王橹杰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件立裁样衣上。穆祉丞走得太急,忘了带走。
他伸手拿过来,放在手心里。
样衣很小,大概只有巴掌大,是用白坯布做的。针脚很密很整齐,每一针都很用力,像是怕线会松开一样。领口内侧有一个很小的记号,用铅笔写了一个字母:M。
穆祉丞的M。
王橹杰的拇指在那个字母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白坯布很软,带着一点点体温——是穆祉丞一路抱过来的温度。
他把样衣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
系统提示亮了一下:
【心动值+3%】
检测到目标对象的努力被看见
当前总心动值:6.5%
王橹杰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把工作室的咖啡机换了,买一台手冲设备。咖啡豆买浅烘的,埃塞俄比亚产区的。”
助理秒回:“您不是只喝美式吗?”
王橹杰没有回复。
他只是想起穆祉丞在米兰后台,两只手捧着咖啡、眯起眼睛的样子。
那杯咖啡,是三合一的速溶。
廉价,甜腻,难喝。
但他眯起眼睛的样子,像是在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暗恋手札·其四】
他说“重做”的时候,
我看到他的肩膀塌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又挺起来了。
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草,
风过了,又站直。
我在心里说了很多遍对不起。
但没有一遍,说出了口。
——王橹杰,某世界间隙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