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路垚合租

路垚拉开门，一只脚刚迈出门槛，却又迅速退了回来。他半个身子探在门框里，脸上挂着几分试探的笑意，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路垚小笼包味道还行吧？

京妙仪还凑合。

路垚那明天给你带生煎？愚园路路口那家，味道真是绝了。

京妙仪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不置可否，声音轻描淡写地飘出来。

京妙仪明天再说吧。

路垚嘴角微扬，这次没再多嘴，转身迈步离开。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京妙仪独自坐在实验室的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着剩下的两只小笼包。油纸被她仔细叠好，丢进垃圾桶时动作干脆利落。桌面恢复整洁，唯独一把黄铜钥匙静静地躺在那里，灯光洒下，金属表面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

京妙仪伸手拿起钥匙，指尖触到一丝微凉，随即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品。她重新伏案，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规律而清晰。然而写着写着，笔尖忽然一顿，静止在了纸面上。

脑海中浮现出“无常”的身影——那只瘦骨嶙峋的小黑猫。那是母亲沈清梧去世后第二个冬天，上海冷得刺骨。她记得那天，医学院后巷的垃圾桶旁，一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色微微颤动。走近才发现，是一只瘦得皮包骨的小猫，毛发脏乱打结，左耳缺了一块，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闪烁着警惕和绝望的光芒。

京妙仪本已走过去了，但脚步却鬼使神差地停住，又折返回来。她对自己说，只是看一眼而已。可当那只小猫竭尽全力抬起头，用空洞麻木却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眼睛望着她时，她仿佛看到了母亲去世后的自己——孤独、寒冷，对整个世界充满防备，却仍存着一丝微弱的求生欲望。

她最终脱下外套，将那颤抖的小东西裹住，带回了冰冷的临时宿舍。当时的她并没打算养它，自己的生活已经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如何还能负担另一条生命？但当小猫喝下第一口温牛奶，发出一声微弱却满足的呼噜声时，她的犹豫瞬间瓦解了。

这只猫被命名为“无常”。生死无常，际遇无常。就像母亲突然离世，也像她与这只猫在寒夜中的相遇。

这些年，“无常”陪伴她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它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迎接她深夜归家的脚步；在她低落时，默默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冰凉的脚踝。可如今，她要搬去一个新环境，这只有着孤僻性格的老猫，真的能适应吗？

京妙仪放下笔，走到窗边。霓虹灯的光影在夜幕下的上海晕染开来，繁华又迷离。她的思绪飘向母亲，那个笑容温柔、身上总是带着淡淡阳光和草药香气的女人。如果母亲还在，看到她如今独当一面，应该会欣慰吧？如果知道她要搬家，一定会细细叮嘱，塞给她自己腌制的小菜，或许还会轻声说：“我们妙仪，也该有个像样的家了。”

明天，她就要带着“无常”离开这个临时栖身的地方。她将带走母亲留下的十字架项链和解剖图谱绣帕，祖父的《洗冤补遗》手稿，还有父亲那封寥寥数语的信。

去一个窗外有桂花树、清晨有阳光的地方，一个需要与路垚共用客厅和厨房的空间。

这个选择对不对，她不知道。但这，是她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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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下午，秋阳高照。

京妙仪提着一只半旧的皮箱，站在愚园路一栋灰扑扑却带着Art Deco风格的公寓楼下。箱子不重，装着她为数不多的衣物、几本重要的专业书、母亲的相框以及那个装着家族手稿的布包。

“无常”蹲坐在皮箱顶上，一身黑毛在阳光下闪烁着缎子般的光泽。它眯着金棕色的眼睛，尾巴尖轻轻点着箱面，显得懒散随意，唯有略微抖动的耳尖泄露了一丝警觉。

京妙仪到了。

京妙仪低声喃喃，不知是在对自己还是那只猫说。

“无常”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嗯”，算是回应。

楼下挨着门洞的位置有一间小小的杂货铺，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坐在门口剥毛豆。看见京妙仪，她眼睛一亮，操着一口夹杂苏北腔的上海话热情招呼道：“哎呀，你就是路先生说的新房客吧？长得真标致，像月份牌上的小姐！路先生在楼上等着嘞，箱子重不重？我帮你拎上去？”

京妙仪不用了，谢谢。

京妙仪婉拒，提起皮箱。“无常”轻盈地跳下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脚边，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楼梯是老旧的木头，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气息。

二楼。京妙仪停在漆成深绿色的房门前，还未抬手敲门，门便从里面开了。路垚卷着衬衫袖子站在门后，露出清瘦但线条流畅的小臂，手里拿着一块抹布，额前的头发有些汗湿，显然刚进行了一场“大扫除”。

路垚来啦！

他侧身让开，笑容明朗。

路垚快进来看看，简单收拾了一下——当然，没法跟你实验室的标准比。

京妙仪微微颔首，走进屋内。“无常”紧随其后，身影在略暗的光线中几乎融入环境。

公寓比她预想的更为宽敞。进门是方正的客厅，一张厚重的橡木圆桌配四把椅子，靠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书籍种类繁杂：数学专著、侦探小说、英文原版戏剧，夹杂着地图、纸张，甚至几包吃了一半的饼干，形成一种混乱却生机勃勃的独特秩序。客厅左侧的房门虚掩，隐约可见路垚的房间内更汹涌的“书山纸海”；右侧房门紧闭。

路垚这边，你的房间。

路垚走过去推开右侧的房门。

房间大小适中，一张铁架床、一个实木衣柜、一张宽大的书桌和一把高背椅构成了全部配置。窗户敞开着，米白色的窗帘随风轻拂，视线越过窗台，可以看到楼下整齐的小院以及那株枝叶繁茂的桂花树。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洒下一片明亮温暖的光斑。

路垚怎么样？

路垚靠在门框上观察她的表情。

京妙仪走入房间，放下皮箱。她先试了试床架，很稳；拉开衣柜，里面空空荡荡，但干净得一尘不染，带着一股阳光晒过后的清新味道。她走到窗边，目光向下投去。

院子里，那只照片上的白色波斯猫“爱因斯坦”正悠闲地趴在石凳上，舔舐着自己的前爪。也许是心有所感，它忽然抬起头，蓝色和黄色的异色瞳精准望向二楼的窗口。

与此同时，“无常”悄无声息地跃上书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面。一黑一白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爱因斯坦”舔爪的动作微停，背上的毛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

“无常”的尾巴停止摆动，金棕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接着，“爱因斯坦”若无其事地继续舔毛，甚至还慵懒地翻了个身，将肚皮朝向暖阳。

“无常”收回目光，从书桌上跃下，开始谨慎地巡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鼻尖微微抽动。

路垚这算……和平信号？

路垚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京妙仪嗯。

京妙仪看着“无常”从容的身影，语气平静。

京妙仪没哈气，没炸毛，便算是默许了。

路垚明显松了一口气，笑容重新浮现。

路垚那就好。你先整理，我去煮咖啡，怎么样？虽然只有咖啡，可以吗？

京妙仪可以，不加糖。

路垚得令。

路垚转身去了厨房。京妙仪打开皮箱，将衣物一一挂进衣柜。最常穿的白大褂和几件素色旗袍挂在前排，母亲织的那件袖口脱线的浅灰色开衫被她仔细叠好，放在抽屉最深处。母亲的银质相框摆上了书桌，正对着窗户，照片里的沈清梧温柔浅笑，目光柔和，仿佛能穿越时光。

她将祖父的手稿和父亲的信用母亲绣的解剖图谱绣帕包好，压在枕头底下。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似乎这样，那些传承与期许便能在夜晚给予她某种支撑。

咖啡的香气从厨房飘来，不久后，路垚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房间。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相框上。

路垚这是你母亲？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太多探究之意。

京妙仪嗯。

路垚真是个温柔的人呢。

路垚将咖啡放在桌上，目光在相片和京妙仪清冷的侧脸间转了一圈，忽然开口。

路垚你眉眼很像她，特别是垂眼的时候。

京妙仪端起咖啡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接话，只是抿了一口。温度刚好，苦香醇厚，正合她的口味。

京妙仪你煮咖啡的手艺，比在咖啡馆点单时挑剔的品味好。

京妙仪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路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点得意。

路垚这算是京医生式的夸奖吗？

京妙仪仅是陈述事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