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近前,澹台衍先是规规矩矩垂眸行礼,在外人面前,他始终恪守师徒礼数,恭敬有礼:
澹台衍“师尊。”
下一秒,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楚晚宁湿透的半边肩头,原本平和的眉眼瞬间蹙起,眉峰紧拧,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他快步上前,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责备,却又满是关切:
澹台衍“师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如今已入秋,夜风寒凉,衣衫被雨水浸透,最容易染上风寒,你怎的这般不爱惜自己?”
不等楚晚宁开口,澹台衍已抬手,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银白外袍。
那外袍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干燥而温暖,他不由分说将外袍轻轻披在楚晚宁的肩头,细心地为他拢好衣襟,将湿透的肩头牢牢裹住,隔绝外面的秋雨寒凉。
做完这一切,他将手中的大伞撑开,稳稳地罩在楚晚宁头顶,将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
澹台衍“我送师尊回水榭。”
澹台衍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与方才在外人面前的恭敬模样,截然不同。
楚晚宁抬眸看了他一眼:
楚晚宁“好。”
两人并肩走入雨中,身影相依,步履舒缓,一步步远去。
薛丫站在偏院屋檐下,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紧紧攥住了拳头,心底的念头愈发浓烈。
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拜眼前这位面冷心热的长老为师,哪怕自己资质平庸,也定会勤修苦练,绝不辜负师尊的心意。
回到偏院,薛丫立刻找来干净的纸笔,仔细研好墨。他端坐案前,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却无比认真,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写下拜师帖。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山间空气清新,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薛丫早早起床,捧着亲手写的拜师帖,恭恭敬敬地站在红莲水榭门前,静静等候楚晚宁。
不多时,楚晚宁晨起修行完毕,推开房门,便看到了站在廊下的少年。
薛丫见他出来,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捧着拜师帖,高高举过头顶,双膝跪地,郑重叩首:
师昧(薛丫)“弟子薛丫,仰慕长老德行,一心向道,虽资质愚钝,却愿潜心修行,恳请长老收弟子为徒,弟子定当谨遵师训!”
楚晚宁缓步上前,弯腰接过那封拜师帖,静静展开细看。
他收徒向来不重天资灵根,只重心性品行。薛丫虽资质平庸,却懂礼谦卑,不卑不亢,这般心性,远比那些天资出众却心术不正之人,要珍贵百倍。
他看完拜师帖,垂眸看着跪地不起、满眼忐忑与期待的薛丫,清冷的眉眼间泛起一丝极淡的柔和,声音平静:
楚晚宁“你既有心向道,心性纯良,我便答应收你为亲传弟子。”
楚晚宁“‘丫’字过于随意,从今往后,你就叫师昧吧。”
师昧对着楚晚宁重重叩了三个响头:
师昧(薛丫)“弟子师昧,拜见师尊!往后定谨遵师训,潜心修道,绝不辜负师尊厚爱!”
楚晚宁轻轻抬手,示意他起身:
楚晚宁“起来吧,既入我门下,就不必多礼了。”
这一幕,恰好被刚从院中修炼回来的澹台衍看在眼里。
他看着桌角那封师昧的拜师帖,眸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待到日暮西沉,红莲水榭中只剩他与楚晚宁两人,周遭静谧无声,只有窗外晚风拂过红莲的轻响。
澹台衍缓步走到楚晚宁身边,目光落在那封拜师帖上,语气半是玩笑,又半是认真,伸手轻轻点了点纸上的字迹,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特意重读了“师尊”二字:
澹台衍“师尊,想我当初入你门下,从未正经写过拜师帖,行过拜师之礼。如今小师弟都有了正经拜师帖,我这个做大师兄的,反倒没了礼数,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楚晚宁正低头整理典籍,闻言抬眸看他,眉眼比平日里温和许多,淡淡开口:
楚晚宁“阿衍,你我之间,何必在意那些虚礼?”
澹台衍弯了弯眼眸,语气带着几分耍赖,又带着几分认真:
澹台衍“规矩便是规矩,再亲近,也得补上才是。”
澹台衍“我今夜便回去,认认真真写一封拜师帖,晚些送来给师尊,你可得第一个签我的,不许偏心小师弟。”
看着他眼底的执拗与期待,楚晚宁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眸底却满是纵容,应了下来:
楚晚宁“随你,你想写,写便是了。”
得到应允,澹台衍当即转身回了自己的卧房。
他关上门窗,屏气凝神,取出珍藏的素笺与上好的紫毫笔,仔细研墨。
月色透过窗棂洒入屋内,落在素笺之上,他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眸底满是虔诚与郑重。
澹台衍的故土,有着与这里截然不同的礼数规矩——寻常文书、拜师帖皆用行楷、隶书书写,唯有婚书盟誓、一生缔约,才会用笔法锐利、风骨凛然的瘦金体,寓意一诺千金、此生不渝。
他明知这是师徒拜师帖,却偏偏提笔,以瘦金体,一字一字,郑重写下拜师之语。
每一笔都力透纸背,笔锋清峻凌厉,藏着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明着是补写拜师帖,实则是将自己的心意,以婚书之礼,一字一句,捧到楚晚宁面前。
他暗自想着,这个世界应该并无这样的规矩,楚晚宁不知其中深意,只会当作是他随手选的字体,权当是玩笑。便是知道有这样的说法,怕也不会在意。
月色渐深,澹台衍终于写完,看着素笺上工整虔诚的瘦金字体,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捧着素笺走向楚晚宁的卧房。
楚晚宁还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抬眸看去。
当目光落在澹台衍递来的素笺上,看清那一笔笔清峻锐利的瘦金体时,楚晚宁握着书卷的指尖骤然一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归于平静。
修仙界礼仪森严,拜师帖惯用规整行楷,唯有两情相悦、缔结婚约的婚书,才会用瘦金体书写,寓意此生唯一,不离不弃。
他只当澹台衍是不知此间规矩,不过是随手择了一种自己喜欢的字体,并无他意。
楚晚宁压下心底那一点莫名的悸动,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取笔,同样以工整字迹,在帖末以瘦金体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落笔干脆,并无半分迟疑。
澹台衍见他爽快签下,只当对方全然不懂瘦金深意,心头暗喜。
而楚晚宁待他拿着帖子欢喜离去,才轻轻靠回椅背,暗自失笑。
真是荒唐。
这不过是对方无心写下的一笔字体,不过是寻常友人间的一桩小事,他竟在心底悄悄翻涌暖意,兀自欢喜了半晌。
他敛了眸中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
罢了,便算是他一人,偷偷藏了这片刻心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