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隔壁屋内。
澹台衍躺在床上,原本心绪平稳,暖意融融,可随着夜深,随着子时越来越近,他心底深处,忽然升起一丝极其陌生、又极其阴冷的躁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缓缓苏醒。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痒意,渐渐变成刺骨的寒意,再然后,是一股难以抑制的、疯狂的冲动。
——自残!
——放血!
——直到血尽而亡!
澹台衍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
一段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多年的记忆,猝不及防,翻涌而上。
那是两年前,在十八岁生辰宴上,被昔日仇敌暗害。对方手段阴毒,给他下了一种……极为歹毒的蛊。
此蛊以怨血养,以魂识引,发作之时,中蛊者会失去神智,不受控制地自残,一刀一刀,放干自身鲜血,直至死去。
每日子时动,丑时止。一次不死,就下次继续,直到血尽人亡。
此蛊,名唤蚀魂剔血蛊。
那年他发现的早,尽全力除了母虫,可子虫已经深入骨髓血脉之中,他逼不出来,也无法把它杀死。
好在母虫一死,子虫会被削弱,原本半月的发作期被拖后。
那时的他一心复仇,日日刀口舔血,无暇顾及其他,也没把这蛊放心上,左右在战场上,随时会死,那何时死,怎么死,于他而言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后来他报了仇,阴差阳错来到了这个世界,有了心上人,有了失而复得的长姐,日子渐渐安稳下来,那段惊心动魄的过往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这蚀魂剔血蛊也被他抛掷脑后。
他从没想过,这蛊,会在今日,会在他拥有许多美好,最舍不得死之时发作。
澹台衍浑身一僵,指尖不受控制,开始剧烈地颤抖。
体内的蛊虫蛰伏两年,此刻彻底苏醒,开始疯狂啃噬他的神智。
一股暴戾而强烈的冲动,在他脑内乱窜,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想要拿把刀,想要见血,想要把自己的肌肤撕裂,想要感受鲜血从体内奔涌而出,流干而亡的快感。
澹台衍咬紧牙关,低声闷哼,额间片刻就布满了冷汗。
澹台衍“该死……”
他尚存一丝丝清明,知道自己不能死,他绝不能死在这里。他不想让楚晚宁和澹台邈伤心,更不想丢下这来之不易的温柔。
他拼命抵抗着蛊虫的控制,浑身青筋暴起,周身是仿佛都要被撕裂般的剧痛。
可这蚀魂剔血蛊太过阴毒,一旦发作,非常人力所能抵抗。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眼底清明褪去,只剩下一片嗜血的猩红。
他猛地抬手,摸向枕下,那里放着他贴身的匕首——无痕。
无痕刀匕薄而锋利,出鞘无声,刃光如霜雪般寒气逼人,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澹台衍握着无痕,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对准了另一只手的小臂。
澹台衍「不,我不能——」
但那股疯狂的冲动,无法压制,更挣扎不开。
“噗嗤——”
锋利的刀刃狠狠划过他的左小臂。
皮肉瞬间被隔裂,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袍,溅落到床铺上,触目惊心的一片红。
剧痛袭来,竟让澹台衍的神智有了一瞬间的清醒。
他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看着不断涌出的鲜血,有些微微颤抖。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
再多划几刀,他真的会有可能血尽而亡。
他残存的理智疯狂叫嚣嘶吼,用尽全身力气,将匕首扔到一边,挣扎着想要下床,想要找到绳子将自己捆起来,起码要让自己无法动弹。
可蛊虫发作之下,他浑身本就在剧烈地颤抖,不受控制,此时想要动作,手肘狠狠撞在床柱上,发出一声“砰"的沉重闷响。
隔壁屋内。
楚晚宁好不容易凝下心神,准备闭目调息之时,心口便猛然感受到一阵尖锐的剧痛,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意识到,那是他在发带上留的烙印起效果了。
一瞬间,楚晚宁脸色骤变,下一刻,眼前白光一闪,被发带直接传送到了澹台衍的房间内。
屋内一片狼藉,被子被扫落在地,桌椅翻了一地,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澹台衍倒在地上,左臂鲜血淋漓,染红了大半衣衫,他双目赤红,神智混乱,浑身剧烈颤抖地挣扎。
楚晚宁脸色苍白,失声喊着:
楚晚宁“澹台衍!澹台衍!你怎么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澹台衍,狂暴、混乱、痛苦,又不受控制。
楚晚宁冲上前,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伸手想要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他再靠近匕首。
可澹台衍本就修为远胜于他,此刻蛊虫附身,力大无穷,寻常拉扯根本拦不住。
就在楚晚宁指尖刚触碰到他手腕的刹那,澹台衍被蛊虫操控着猛地挣扎甩手,手臂剧烈挥动间,掉落在旁的无痕匕首刀锋,恰好狠狠划过楚晚宁的右手手背。
“噗嗤——”
一道细长却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绽开,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指尖滴落,砸在地面上,与澹台衍的血迹混在一起。
匕首沾染上的、属于楚晚宁的温热鲜血,竟如同一道惊雷,硬生生劈开了蛊虫对澹台衍神智的禁锢。
他赤红的眼底闪过一丝清明,周身剧烈一颤,原本疯狂挣扎的动作骤然僵住。
当看清眼前人是楚晚宁,看清他手背不停渗血的伤口,看清他苍白的脸色时,澹台衍心口骤然剧痛,远比身上的伤口更甚。
他伤了楚晚宁?
他伤了楚晚宁。
他明明拼尽一切都要护着的人,却被自己失控所伤,这份认知,让他比蚀魂剔血蛊发作还要痛苦万倍。
此刻蛊虫的戾气还在体内冲撞,他随时会再次彻底失控,若是继续留在楚晚宁身边,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不会做出更可怕的事,会不会让楚晚宁受更重的伤。
澹台衍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一边拼命压制着蛊虫,一边对着楚晚宁,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哑又狠厉的怒吼,声音里满是痛苦挣扎,还有藏不住的恐慌:
澹台衍“楚晚宁你放开!快放开我!走!别靠近我!”
可楚晚宁怎么可能走。
他看着澹台衍眼底挣扎的清明,听着他嘶哑的怒吼,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咬紧牙关,不顾手上疼痛,猛地上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将疯狂挣扎的澹台衍,狠狠摁进自己怀里。
他双臂紧紧环住澹台衍的腰,将他死死锁住,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处,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坚定:
楚晚宁“别动……澹台衍,别动,我在,我不会走。”
温热的怀抱,干净的气息,属于楚晚宁独有的温柔气息,一点点渗入四肢百骸。
澹台衍挣扎的动作,微微一滞。
那点清明转瞬即逝,蛊虫的戾气再次席卷而来,他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几乎碎裂,一边是蛊虫逼迫自残的疯狂,一边是绝不能伤害楚晚宁的本能,两种念头在体内疯狂撕扯,让他痛不欲生。
他再也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压抑而痛苦的闷哼,身体时不时不受控制地挣动。
楚晚宁就那样死死抱着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右手伤口还在流血,滴落在澹台衍的衣衫上,与他的血混在一起。
楚晚宁脸色苍白,冷汗浸湿额发,却一刻都不敢松手。
他必须想办法。
他勉强腾出一只手,指尖凝聚一丝灵力,凌空画符,以最快速度,给住在偏院的澹台邈传去一道紧急传讯符。
字字潦草,字字急切。
楚晚宁「阿姊,速来红莲水榭,阿衍出事了!」
不过半刻,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澹台邈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连药箱都险些抱不稳,推门冲进来就一看到屋内满地鲜血、两人相拥在地的模样,脸色瞬间惨白:
澹台邈“阿衍?!”
她快步冲到近前,一眼便看到澹台衍手臂的伤口,感受到他体内肆虐的阴寒蛊气,脸色一变再变:
澹台邈“这是……蚀魂剔血蛊?!”
楚晚宁半抱半摁着澹台衍,抬头看向她,声音发哑,带着慌乱:
楚晚宁“阿姊,你知道此蛊?可有解法?”
澹台邈蹲下身,指尖搭在澹台衍腕脉,只一探,便心沉到底。
她行医半生,见过无数奇毒诡蛊,蚀魂剔血蛊的名头,她早年在古籍上见过,知道这是天下最阴毒的蛊术之一,中者无解,只能放血而亡。
她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却不得不实话实说:
澹台邈“我只知其名,只知其发作症状,却……不知解法。古籍记载残缺,只说此蛊子虫极难杀死,子时必发,发作一个时辰,剔血蚀魂,直至身死。”
楚晚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声音很嘶哑:
楚晚宁“那如何是好?”
澹台邈眼眶通红,看向被楚晚宁抱在怀里、痛苦不堪的弟弟,心如刀绞,却只能强作镇定:
澹台邈“我立刻去翻查医书药典,或许能找到一丝线索。阿楚,我弟弟……就拜托你了,无论如何,你一定要看住他,别让他伤了自己,等我回来。”
楚晚宁点头:
楚晚宁“我知道。阿姊放心,有我在,他便死不了。”
澹台邈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弟弟,不敢耽搁,转身抱着药箱,匆匆离去。
屋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澹台衍压抑的闷哼,以及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楚晚宁就那样保持着半跪在地的姿势,紧紧抱着澹台衍,一刻都不松开。
他就这样抱着澹台衍,抱着这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蚀魂剔血蛊的发作之力,终于一点点消退。
澹台衍浑身剧烈一颤,体内戾气如潮水般退去,赤红的眼底,渐渐恢复清明。
所有力气被瞬间抽空,他头一歪,彻底力竭昏睡过去,安稳地靠在楚晚宁怀里,眉头依旧紧紧蹙着,带着残留的痛苦。
楚晚宁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可以放松一下。
他浑身酸痛,几乎散架,右手伤口早已凝固发黑,脸色苍白如纸。
可他顾不上自己,只是小心翼翼地,将昏睡的澹台衍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上,为他盖好被子。
他蹲在床边,静静看着澹台衍苍白的睡颜,看着他手臂上那道深深的伤口,心口一阵阵抽痛。
他从不知道,澹台衍身上,藏着这样阴毒的巫蛊。他从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要失去他。
楚晚宁轻轻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他的伤口,又怕惊醒他,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的发间,触到那条自己亲手系上的发带。
幸好他系上了这条发带,幸好他来得还算及时。
楚晚宁守在床边,不敢离开,但他实在太累,太倦,不知不觉,便趴在床沿,沉沉睡了过去。
天色微亮时,澹台衍缓缓睁开眼。
如同宿醉般的昏沉与剧痛席卷全身,尤其是左臂,伤口火辣辣的。他茫然了一瞬,随即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蚀魂剔血蛊发作,他发了疯,想要自残。
还……伤了楚晚宁,还对着他怒吼,让他走。
澹台衍猛地坐起身,目光下意识扫向屋内。
然后,他看到了趴在床沿、睡得很不安稳的楚晚宁。
男子白衣单薄,侧脸苍白,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未有好眠。
而在他的右手上,那道长长的、刺目的血痕,赫然映入澹台衍眼帘。
伤口很深,虽然已经血已经止住了,却依旧狰狞可怖,与楚晚宁素来干净无瑕的手,格格不入。
澹台衍的呼吸骤然一滞,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
那是他伤的。是他在发狂的时候,用匕首伤的。他甚至还对着那个不顾一切来救他的人,说了狠话,想要把他赶走。
楚晚宁是什么人?
修为深厚,身法灵动,寻常修士根本伤不到他分毫,他本可以不必受伤的,本可以用法术逼退他,本可以用灵力护住自己。
可他没有。他选择冲上来,选择抱住他,选择用身体硬生生困住发狂的他。
所以他才会受伤,所以他手背上的疤痕才会显得那么刺眼。
澹台衍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前半生在战场上厮杀,伤痕累累,早已习惯了伤痛,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他根本不在意,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楚晚宁不行,他看不得他受伤。
楚晚宁是他放在心尖上、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的人;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连一根头发都舍不得让他受伤的人。
如今,却因为他,因为他身上的蛊,因为他的失控,受了这样的伤,还被他恶语相向。
澹台衍眼眶瞬间通红,心脏一阵阵抽痛,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握住楚晚宁受伤的那只手,指尖颤抖,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他,声音里满是压抑到极致的心疼与自责:
澹台衍“阿宁,对不起……是我不好,才害得你受伤……”
细微的声响,惊醒了楚晚宁。
他缓缓睁开眼,眸底还有一丝未散的疲惫,看清眼前的澹台衍,先是一怔,随即清醒过来,第一句话便是:
楚晚宁“你醒了?感觉如何?伤怎么样?还难受吗?”
他没有问自己的伤,没有提昨夜的凶险,第一时间,关心的依旧是澹台衍。
澹台衍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再看着那道伤口,喉间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楚晚宁见他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的手,才意识到,微微一僵,下意识想把手收回来,有些不自然地轻声道:
楚晚宁“一点小伤,不碍事,过两日便好了,你无需放在心上。”
那点小伤,在他口中轻描淡写地揭过,丝毫不曾计较。
可在澹台衍眼里,却是剜心之痛。
澹台衍“还疼吗?”
澹台衍声音沙哑得厉害,指尖轻轻拂过那道伤口,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每一个字都带着愧疚。
楚晚宁“不疼。”
楚晚宁摇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脸色微微一正,看着他,语气坚定。
楚晚宁“今夜子时之前,我会过来守着你。此蛊既然已经发作,我便夜夜守着你,直到阿姊找到解法,绝不能让你再伤自己,我更不能让你……血尽而亡。”
澹台衍心口一暖,随即又是一紧,立刻摇头,想要拒绝:
澹台衍“不行,阿宁,太危险了,昨夜你已经受伤了,我不能再让你——”
楚晚宁打断他,目光直视着他,眸底是一片执拗的温柔。
楚晚宁“没有什么不行的。我是你挚友,我该护着你。更何况……”
楚晚宁「更何况,我喜欢你。所以我舍不得让你一个人,承受这种痛苦。所以我绝不会,在你最痛苦的时候,丢下你离开。」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只轻轻顿住,随即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
楚晚宁“此事就这么定了,你不必再说了。”
澹台衍看着他眼底的坚持,看着他手上的伤,看着他苍白却坚定的容颜,心中翻江倒海,万千情绪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而沙哑的:
澹台衍“好……”
他知道,自己拗不过楚晚宁,也舍不得真的推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