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窘迫，死生之巅

天边泛起鱼肚白，淡淡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狭小的厢房，落在床榻上，晕开一片柔和的暖意。

楚晚宁意识回笼的第一瞬，便察觉出不对劲——身下不是地铺干草的粗糙触感，而是床榻木板的坚实，被褥柔软贴身，周身还萦绕着一股清冽又熟悉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皂荚香气，是澹台衍身上独有的味道。

楚晚宁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房顶木头的纹路，整个人瞬间僵住，脑子有片刻的空白。

他……怎么会在床上？

昨夜分明是他让澹台衍睡在床上，自己铺了地铺在地上歇息，后来澹台衍伤口作痛，他还以灵力为其舒缓，之后便回到地铺睡熟，断没有自己躺回床上的道理。

错愕之余，楚晚宁察觉到身侧的温度，微微侧头，便对上了近在咫尺的眉眼。

澹台衍就躺在他身侧，两人挨得极近，近到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轻拂过脸颊的温热气息。

他还未醒，眉眼舒展，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难得的平和，一只手随意放在身侧，指尖就要碰到楚晚宁的手背。

楚晚宁的瞳孔微微收缩，清冷的面庞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从脸颊蔓延至耳尖，连脖颈都染上了浅粉。

他向来清冷自持，极少与人这般近距离接触，更别说同床共枕，这般亲昵的距离，让他瞬间手足无措，浑身都变得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心脏不受控制地微微乱了节拍。

零碎的记忆慢慢拼凑起来，他明明是睡在地上的，醒来却在床榻上，而且是在床铺内侧。为什么会在床上，答案不言而喻了——是澹台衍在他睡熟之后，将他抱上床的。

楚晚宁抿紧了唇，心头又窘又涩，说不清是何种滋味。

既有被人擅自触碰的些许无措，也有一丝慌乱，却不知为何，没有半分恼意，反倒心底泛起一丝浅浅的暖意，连带着晨光都变得温柔起来。

他不敢多动，生怕惊扰了身侧的澹台衍，就这般静静躺着，僵直着身子，目光落在房顶上，不敢再看向身侧的人，耳尖的绯红久久未曾褪去。

这般僵持了片刻，身侧的澹台衍终于有了动静。

澹台衍缓缓睁开眼，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楚晚宁近在咫尺的侧脸，晨光里，他耳尖的绯红格外显眼，眉眼间带着几分局促与窘迫，平日里的清冷疏离淡了不少，反倒多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软意。

澹台衍心底一软，面上装作刚睡醒的茫然，像是才反应过来两人同床的处境，眼底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错愕：

澹台衍“阿宁，你……你何时到床上来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佯装的不解，眼底却藏着浅浅的笑意，将楚晚宁的窘迫神色尽收眼底，满心都是温柔。

楚晚宁被他一问，更是窘迫，指尖微微蜷缩，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有些不自然的低沉，带着几分局促：

楚晚宁“我……不知，许是昨夜睡熟，不知不觉挪了上来。”

这话漏洞百出，且不说他好好在地上睡着，是如何“挪”到床铺上的，就说他要如何在不惊醒澹台衍的状况下，“挪”到床铺内侧呢？

他想着澹台衍也是挂念自己，不想自己睡地上，才将自己挪上了床，就说不出揭穿他的话了，只能这般含糊带过，素来平静的眼眸里，泛起层层涟漪。

楚晚宁忙岔开话题，起身道：

楚晚宁“时候不早了，快起吧，别让阿姊久等了。”

他说着，整理了一下身上微乱的白衣，动作有些慌乱，他背对着澹台衍，试图掩饰自己脸上尚未褪去的红晕，平复心底的慌乱。

澹台衍看着他略显仓皇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也缓缓起身，整理好衣衫，收拾好屋内的被褥地铺，同楚晚宁一起出了小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厢房，晨光洒在身上，驱散了屋内的暧昧与局促，楚晚宁脸上的绯红渐渐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沉静，只是看向澹台衍时，目光会闪躲，带着一丝不自然。

澹台邈早已起身，在小院里打理好行囊，看到两人出来，笑着迎上前，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扫过，并未察觉异样，只温声道：

澹台邈“你们醒了，行囊我都收拾好了，用些简单的早饭，我们便可启程了。”

三人简单用了早饭，辞别了村里的乡民，乡民们感念澹台邈的救治之恩，纷纷前来相送，塞了不少干粮果蔬，热情不已。

三人谢过村民相送，一路缓步走到村口大槐树下，正欲离去。

山道尽头却传来一阵马蹄声，不多时，一行十数人策马而来，穿着统一的弟子服饰，干净利落。

为首那人，四十有多，身形极其魁梧，虎背熊腰，往马背上一坐，便如一座沉岳。一张脸生得浓眉大眼，鼻梁高直，五官粗犷如石刻，自带一股江湖豪侠的正气，又不显凶戾。

偏偏他穿了一身月白暗纹锦袍，料子细腻，绣工精致，衬得他既威严又有几分出人意料的讲究。

他手中还握了一柄文人扇，扇面白净，墨迹淋漓，正面潇洒四字：薛郎甚美，反面狂放四字：世人皆丑。

一把写尽自恋狂语的扇子，握在这么一条顶天立地的壮汉手里，非但不显得油腻轻佻，反倒透出一股坦荡直率、毫无遮掩的可爱，仿佛他说这话，不是自傲，只是陈述一句他心中理所当然的实话。

楚晚宁微微抬眸，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留，便已判断出此人修为深厚，一身正气，不似奸邪小人。

薛正雍翻身下马，大步走来。他本是接到乡民传讯，说深山有蛇妖为祸，伤人无数，当即放下门中事务，亲自带人赶来除妖。可一路入村，听得最多的，却是过路仙师仗义出手，斩除蛇妖的消息。

他一生最重“侠义”二字，听闻有人先他一步，心中不仅没有半分被抢功的不悦，反倒满是敬佩，一心只想找到那高人，当面拜谢。

不曾想，刚到村口，便正巧遇上了楚晚宁三人。

周遭村民一见薛正雍，更是纷纷围了上来，语气热络又敬重。

万能NPC村民甲：“薛掌门来了呀！”

万能NPC村民乙：“那妖怪已经被这两位小道长除掉啦，咱们村子可算是安生了！”

万能NPC村民丙：“还是薛掌门心善，每次我们有事，你们死生之巅一来，从不跟我们要重酬。哪像那儒风门，张口就是天价灵石，我们普通人一辈子都攒不够……”

一言一语，皆是对死生之巅的真心称颂。

薛正雍哈哈一笑，大手一摆，全无掌门架子：

薛正雍“父老乡亲们言重了，我死生之巅立在蜀地，便是要护蜀地安稳，除妖本就是分内之事，何谈报酬啊。”

说罢，他才转过身，目光正式落在楚晚宁、澹台衍、澹台邈三人身上。

只一眼，他眼中便迸出亮光。

他行走江湖数十年，见过的英才不知凡几，却极少见到这般气质与天资都拔尖的三人。

左侧白衣少年，眉目清冷，姿容绝尘，周身灵力温润如春水，却又锋锐如剑，静静一站，便有出尘之态。

中间身着劲装的少年，身姿挺拔，眼神沉稳锐利，灵力内敛如渊，看似平静，实则深不可测。

一旁素衣女子，气质温婉沉静，周身气息柔和干净，带着草药清香，眼神慈悲，一望便知是心善之人。

三人年纪皆不算长，可气度无一不令人惊叹。

薛正雍“在下死生之巅，薛正雍。听闻道长斩蛇妖、安乡民，薛某心中万分敬佩，特来拜谢！”

三人颔首回礼，报上姓名。

薛正雍将三人姓名默默记在心底，越看越是欣赏，索性直话直说，很是有诚意：

薛正雍“三位，我就不绕弯子。我观你们天资卓绝，又有济世之心，实在难得。”

薛正雍“我死生之巅不算多大的门派，但有一点我可以拍胸脯保证——我们不欺压百姓，不贪图厚利，不搞虚头巴脑的名门规矩。”

薛正雍“我愿请几位道长上死生之巅，任长老，不知几位可愿意否？”

楚晚宁心中微动，此前在儒风门，南宫柳的伪善、自私、阴狠，几乎让他对所谓“名门正派”彻底失望。他险些以为，天下仙门，不过是披着正道外皮，争权夺利、鱼肉百姓之地。

可今日，薛正雍的坦荡、村民的真心赞誉、死生之巅弟子的规矩，一点点敲开他心中的冰山。

一两个败类，不能代表整个正道；一座儒风门肮脏，不代表天下仙门皆浊。

世间仍有薛正雍这样赤诚磊落的人，仍有死生之巅这样扎根民间、护佑弱小的门派。

或许，他能再信这正道一次。

楚晚宁抬眸，眸子里是一片沉静，看向薛正雍，缓缓开口：

楚晚宁“薛掌门为人磊落，死生之巅心系百姓，在下佩服。既蒙掌门不弃，我愿入死生之巅，尽我所能。”

薛正雍先是一怔，随即仰天大笑，声音豪迈：

薛正雍“好！好！太好了！楚长老肯留下，实乃我死生之巅之大幸！”

澹台衍自始至终，没有半分犹豫。楚晚宁去哪里，他便去哪里。

澹台衍“师尊入死生之巅，我便入死生之巅。”

薛正雍看他如此重情重义，更是满意，连连点头：

薛正雍“好！师徒同心，难得！”

一时间，气氛热烈而融洽。

唯有澹台邈，垂眸不语，心中已有了自己的决定。待众人稍静，她才缓步上前，目光落在澹台衍身上，开口道：

澹台邈“阿衍，我便不与你们一同上山了。”

澹台衍一怔，心头猛地一紧：

澹台衍“阿姊？”

澹台邈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肩，一如小时候那般：

澹台邈“我一直做一个游医，走遍天下，为那些没钱求医、没人管的贫苦人治病。 我若入了死生之巅，虽也能救人学医，却终究被困在一山一地，这不是我想要的道。”

她顿了顿，望着弟弟眼中的不舍，声音放柔，却也更坚定：

澹台邈“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要守护的人，有自己要走的路。我很放心，也很为你高兴。你就安心留在死生之巅，好好修行，好好生活。”

澹台衍喉间发涩，一时说不出话。他刚刚失而复得的姐姐，才相聚不久，便又要分离。

澹台邈轻轻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与他定下约定：

澹台邈“你尚未及冠。我与你约好——五个月之后，你及冠之日，我必定上死生之巅，来看你，为你庆祝。”

澹台衍眼眶微热，重重点头，声音微哑：

澹台衍“好，阿姊，保重。”

澹台邈“我会的。”

澹台邈微微一笑，又转向楚晚宁与薛正雍，轻轻一礼：

澹台邈“阿衍年纪轻，冲动倔强，劳阿楚与薛掌门多多包容、多多照看。澹台邈在此，谢过二位。”

楚晚宁颔首：

楚晚宁“阿姊放心，我会看好他的。”

薛正雍则是笑笑点头，展开折扇摇了摇，示意他会的。

澹台邈背起药箱，转身踏上了属于她的、行医济世的漫漫长路。素色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缭绕的山道尽头。

楚晚宁、澹台衍、薛正雍三人立在村口，目送她走远。

薛正雍拍了拍两人的肩，哈哈一笑，一扫离别伤感，意气风发：

薛正雍“走！两位，随我回死生之巅！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