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往草原开时,窗外的景致彻底变了。平原的麦浪被无垠的绿取代,草尖在风里晃得像流动的海,偶尔有白色的羊群飘过,像被风吹散的云。张云雷扒着车窗,手伸出窗外抓风,喊得比车喇叭还响:“哥!你看那马!跑得比剧场的报幕员还快!”
林云瀚正低头整理竹筐,里面的麦仁袋蹭着茶叶罐,发出“窸窣”的轻响。他往筐里又塞了把路上捡的干牛粪——张云雷说这是“草原特产”,烧起来有股奶香味,比后台的檀香特别。“别伸爪子,”他拍了下张云雷的手背,“风里有沙,刮进眼里疼。”
草原的接待站在一个蒙古包群落里,包顶的红绸在风里飘得像团火。出来迎接的是个穿蒙古袍的汉子,腰间系着宽腰带,手里拎着两壶马奶酒,嗓门像打雷:“我是这儿的牧民组长,叫巴图!欢迎你们来草原!”
巴图的蒙古包是最大的,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踩上去软乎乎的,比剧场的地毯还舒服。包中央的火塘里燃着干牛粪,火苗舔着铜壶,壶里的马奶酒“咕嘟”冒泡,奶香混着烟火气漫开来,呛得张云雷打了个喷嚏。
“这酒得热着喝,”巴图给他们倒酒,银碗碰在一起“叮当”响,“就像你们说相声,得带着热乎劲儿,才能焐热听众的心。”他指了指墙上挂的马头琴,琴身上的雕花在火光里闪着光,“我儿子会拉这个,拉得比百灵鸟还好听!”
正说着,一个穿蓝蒙古袍的小伙子掀帘进来,手里抱着马头琴,脸涨得通红:“爸,我练会了《骏马》那段!”他没等巴图说话,就坐在毡子上拉起来,琴声时而像马驹蹦跳,时而像长风掠过草原,把蒙古包的毡壁都震得轻轻晃。
张云雷听得直拍大腿:“这调儿!比《锁麟囊》野!带劲!”
林云瀚看着竹筐里的东西——野核桃、贝壳、礁石、茶叶、麦仁、干牛粪,现在又多了片小伙子拉琴时掉的马尾毛。他忽然觉得这筐子像本游记,每样东西都记着一段路,一段日子,沉甸甸的,却让人心里敞亮。
草原的演出定在傍晚的敖包旁。没有凉棚,也没有麦秸垛,就着夕阳的金辉,把蓝天白云当背景。牧民们骑着马从各处赶来,马镫“哗啦”响,马蹄“嗒嗒”敲着草地,像支移动的乐队。孩子们举着奶豆腐,追着马群跑,笑声比银碗碰击还脆。
巴图的媳妇们在敖包边摆了长桌,上面堆着手把肉、奶皮子、炒米,还有刚烤好的羊腿,油珠“滋滋”往下滴,香味能飘出半里地。“先吃!”巴图往林云瀚手里塞了块羊腿,“吃饱了才有力气逗乐!”
林云瀚啃着羊腿,看巴图教孩子们套马。绳套在空中划出弧线,“呼”地飞出去,正好落在马脖子上,引得孩子们欢呼。“套马得准,还得有耐心,”巴图拽着缰绳说,“就像你们抖包袱,得瞅准时机,早了晚了都不行。”
张云雷被几个姑娘拉着学跳安代舞,他踩着节奏扭腰,结果差点把蒙古袍的腰带挣断,逗得姑娘们笑弯了腰:“这位老师,您这舞姿,像头刚学走路的小马驹!”
夕阳把草原染成金红色时,演出开始了。林云瀚没拿快板,先听小伙子拉了段马头琴。琴声起时,远处的羊群都停下吃草,抬头往敖包这边望,像也在听。林云瀚等琴声落了,才开口:“今儿不说镰刀,不说茶叶,说说咱这草原。”
他从竹筐里掏出那把捡的干牛粪,举起来晃了晃:“各位看这玩意儿,草原上的‘宝贝’——能烧火,能肥田,就像咱说相声的,台上能逗乐,台下能帮人,才叫真本事。”
台下的牧民们都笑了,巴图喊道:“说得对!去年冬天雪大,就是靠这牛粪烧火,才没冻着牛羊!”
张云雷接道:“那咱就来段‘草原数来宝’——‘草原广,天空高,牧民骑马挥鞭梢,羊儿白,马儿跑,奶茶香里把歌唱……’”他说着,还学着套马的样子挥了挥胳膊,结果差点把旁边的银碗碰倒。
演到一半,巴图突然站起来,扯开嗓子唱长调。那声音比马头琴还高,能穿透风,像条银线,在草原上绕来绕去,把晚霞都绕得停住了脚步。唱到动情处,他解开蒙古袍的腰带,甩着袖子转圈,靴底踏在草地上“咚咚”响,比任何伴奏都有力。
林云瀚听得心头发热,掏出快板跟着节奏敲起来。快板的“嗒嗒”混着长调的“咿呀”,竟像草原上的风和草,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小伙子拉着马头琴加入进来,姑娘们跳起安代舞,连孩子们都举着奶豆腐晃,把敖包周围变成了个大舞台。
月亮升起来时,演出变成了篝火晚会。牧民们把干牛粪堆成垛,巴图用火镰“咔嚓”打着火,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林云瀚和张云雷坐在火堆旁,听巴图讲草原的故事:“以前有个老牧民,迷路在草原上,靠着天上的星星和手里的马头琴,走了三天三夜才回家。”他指了指星空,“你们看那北斗星,就像舞台上的灯,再黑的夜,也能照着人往前走。”
张云雷往火堆里扔了块干牛粪,火苗“噼啪”爆了下,他忽然说:“巴图大叔,我能学段长调不?回去教给师兄弟们。”
巴图笑得胡子都翘起来:“学!长调就得有人听,有人学,才不会像老草一样枯了。就像你们的相声,得一辈辈传,才活得下去。”
离开草原的那天,牧民们骑着马送了老远。巴图往竹筐里塞了袋炒米,还有个小马头琴模型:“带着,想草原了,就看看它。”小伙子把自己拉琴的马尾毛续了几根,说“这样琴声能更亮”。
车开出草原时,张云雷还在哼着学的长调,跑调跑到天边,却比任何段子都让人快活。林云瀚摸着竹筐里的新物件,炒米的香混着干牛粪的烟火气,在筐里漫开来,和之前的核桃香、海腥味、麦秸甜缠在一起,像幅打翻了的调色盘,却意外地和谐。
“哥,下一站去哪儿?”张云雷扒着筐沿数东西,数到第八样时,被颠簸的车晃得忘了数到几。
林云瀚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草原,风里好像还飘着长调的余音。“不知道,”他笑了笑,“但总有地方去。”
竹筐在车后座轻轻晃,里面的东西“哗啦”响,像在应和他的话。林云瀚知道,这一路还长,竹筐会越来越沉,装着草原的风、沙漠的沙、古镇的雨,装着无数人的日子,无数人的笑。而那些笑声,会像草原上的草,一岁一枯荣,却永远活在土地里,活在心里,活在每一段从日子里长出来的相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