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陈默把瓷罐从暗格里取出来,搁在桌上。罐口朝灯,两道印,一道齐,一道毛。
老唐凑近,看那道毛印,看了一会儿。
“你方才说,毛的这道,是手压的。”
“手压的。”陈默的指腹悬在印上,没落下去,“蜡水浇上,指腹压平。不是布按的。”
“布按的,是平的,指腹不沾蜡。”
“这道印,指腹的纹都压出来了。”陈默把指腹顺着印走了一遍,停在顿口,“一捺,一顿,深浅不匀。不是行里的手法。”
老唐没接话。他把灯芯拨大些,光聚在罐口。
“行里封坛口,用布。”陈默说,“布按平,走线匀。手压的,是外头的手。”
“外头的手,认得咱们的规矩?”
“认得。”陈默把罐口转了半圈,“起封认得,动日子,也认得。他见过。”
老唐把手在桌沿蹭了蹭。
“见过哪回?”
陈默不答。他伸手,把罐口那道毛印的尾端,指腹按了按。
“总有一回。”他说。
老唐把灯芯拨小了些。光收窄,落在罐口那道毛印上。
“那这个人,”老唐问,“不是冲香来的,是冲什么来的?”
陈默把罐送回暗格,推上。他站着,看那扇暗格的缝,看了一会儿。
“香,是死的。”他说,“封,是死的。账,也是死的。”
老唐没言语。
“死的,动不了。”陈默接话,“能动的,只有日子。他把日子动了。”
“日子动了,跟香有什么关系?”
“香,按日子走。”陈默说,“日子一挪,香就跟着错。错一步,往后全错。”
老唐看着他。
“他动的不是香,”陈默说,“他动的是规矩。”
“规矩?”
“账上记的,是死的规矩。他把日子挪了,就是动了规矩。”陈默把暗格拉出一道缝,又推上,“规矩一动,后头跟着的,全得重排。”
老唐没应声。他走到门口,站了站,又回来。
“重排,排到哪?”
“排到对得上为止。”陈默应,“对得上,就是归位。对不上,就是散尽。”
老唐看着他。
“这规矩,能对得上?”
陈默没应声。他把蜡匣从柜角取出来,揭开盖,蜡屑剩一小半。他舀了一勺,凑在灯上化。
“先对。”他说。
蜡水清起来,面上起一个小泡,又落下去。屋里漫开一层蜡气,甜的,压过柜上那头飘过来的糙味。
陈默把罐从暗格取出来,罐口朝灯。他把蜡水浇在罐口,指腹压平,走线匀,压了一道。
“这一道,是咱们的。”他说。
老唐看着那道新印,又看那道毛印。
“那一道呢?”
“那一道,不是咱们的。”陈默把罐放回暗格,“留着。对不上,留着。”
老唐没言语。他把灯芯拨小,光收窄,落在暗格上。
陈默把烟账拉到跟前,翻到今儿这页。墨研好了,笔搁在砚边。他没动笔,看那一行墨色深的。
“账上这一行,墨色深。”老唐问,“是后头添的?”
“后头添的。”陈默的指腹压在那一行上,“添的,不是咱们。”
“不是咱们,是谁添的?”
陈默没答。他把烟账合上,用那根细绳绕了一圈,打了个死扣,不是活扣。
“死扣?”老唐问,“前头是活扣,一拉就开。”
“前头是活的。”陈默把账收进暗格,挨着那口罐,“这一回,扣死。”
老唐看他扣死,没言语。
“暗格里,还有别的?”老唐问。
“有。”陈默把暗格开了半道,“前头收的,都在里头。”
“都在里头,还留着?”
“留着。”他把暗格推上,“对得上的,留着。对不上的,也留着。留着,才有对得上的那一日。”
老唐没应声。他把灯芯拨大些,看那口罐,又看那本账。
“那这个人,动完了日子,还回来?”老唐问。
陈默没应声。他走到门口,站了站。
“他见过。”他说,“总有一回。动完了,他还会来。”
“来,冲什么?”
“冲那口罐。”陈默道,“罐里头的,他还没动。”
“罐里头的,是什么?”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答。他伸手,把暗格拉出一道缝,又合上,指腹在暗格沿上停了一停。
“对不上的,才留着。”他说,“对得上的,早归了位。”
“那这一口罐,”老唐问,“对得上,对不上?”
陈默没答。他吹了灯,屋里暗下去,只剩街口那盏灯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暗格上。
窗外日头斜了。陈默到门口站着。日头斜着,照在街口。他低头,看自己腕上空处。
凹沿还平着,跟封门那天一个样。他把手收回袖里,往外走。
“去哪?”
“看一趟。”
老唐没跟。陈默顺着街走,走到坡口那截矮墙,拐进去。
母亲那屋,窗纸黄着,灯没点。他把门推开一道,屋里暗。母亲坐在炕沿,背靠墙,手搁在膝上。
“回来了。”她说。
“嗯,回来了。”陈默把门带上,没往里走,“看看你。”
母亲没动。她抬手,把腕子往上捋了捋。腕上空着,凹沿平着,白净。
“药,吃了?”陈默问。
“吃了。”母亲说,“没动。”
陈默看那药碗,搁在炕桌上,碗底沉着一点,没见少。
“天凉。”他说,“把窗纸换换。”
“换不换,都一样。”母亲把腕子放下来,“窗纸黄了,透进来的光,也黄。”
陈默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出来。
往回走的路上,日头落下去。街口那盏灯亮了,灯影里,他把袖口往里掖了掖,那半份新香隔着布,贴着腕子,还是凉的。
到铺子门口,他没进去。门口那截矮墙上,不知谁搁了一截灰绳子,被风吹得,一抽一抽的。
他看了很久。风滚到墙根,那截灰绳子动了动,又不动了。风滚过去,没停。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铺子。门板缝里,透出一线灯。灯下,暗格扣死,罐口那道毛印,还留着。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