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亮,铺门板下了两块。陈默从暗格最里头取出瓷罐,搁在柜上,拿小刀起了蜡封。
蜡起得干净,罐里的香还是头一天的色。他凑近闻了一遍,又把柜上那份纸包拆开,两头对着闻。
甜尾对得上。糙味那层,纸包比罐里薄了一截。
老唐端着水碗过来,等着他落话。
“差在哪?”
“甜没动。糙味薄了。”陈默把纸包口拢好,“八天薄了一截。”
“罐里的没薄?”
“罐里的跟头一天一样。”陈默把蜡屑拢进掌心,“封着的东西不吃日子,摆着的吃。”
老唐把水碗搁下,看着柜上并排那两样。
“尺才立了一天,被量的先老了。”
“香是活物,老得快。”陈默把瓷罐推回暗格,“往后这账两头记。死基准一头,活香一头,中间差的,就是它老的份儿。”
“差出来的记什么?”
“记老。按天记。”
老唐把烟账翻到今儿的空行,笔悬着没落。
“这行记完呢?纸包这么老下去,到取香的日子就老透了,新香进门,账断一头。”
陈默把抄来的日子本翻出来,摊在灯下。前一页的圈是八天前落的,后一页的日子,在后天。
“后天进新香,今天这份顶半天,顶不住后天一整夜。”
“那就提前换。今儿去坡口报方子。”
“提前去,破了人家的规矩。”
“规矩是八天一份?”
“日子是他们给的。”陈默把日子本合上,“咱们只知道香到河沿那夜,账对得上。中间店里怎么走,看不见。”
老唐拿指头敲了敲柜面。
“那就不空手去。带上老香,就说见了风,请人给换。”
“见风的香什么味?”
“闷,油气重。”
“咱们这份不闷。甜尾齐着,一闻就穿——借口先得过人家的鼻子。”
老唐把这话嚼了一遍,把烟账合上。
“那就空手去。就说上一份走了味。”
“走味比见风还露。香走味只有一条道,开了封。这话等于告诉人家,咱们拿回去是拆开用的。人家那头怎么看,看不见——规矩这么严,先破一条,后头的路就窄。”
老唐盯着柜上那只纸包看了一阵,问怎么开口。
“不找由头。到了就报方子,问日子就说提前两天,多的话不说。”
人家不给怎么办——给了,是规矩外头让一步;不给,就等后天。两头都走得通,就空手去。陈默把灯芯拨正,拿下巴朝门口指了指——早去早回,铺子老唐盯着。
“新香进门先别拆。”陈默临出门回头,“拆不拆、几时拆,回来对完死基准再定。”
“这回学乖了。”老唐把算盘拉到跟前。
坡口的街面刚扫过,水痕一道压一道。香烛店下了半边门板,柜台里点着一支小香,青烟笔直。
店家从里间出来,围裙上沾着香灰,先看人,后看街。
“来一位就成,铺子里窄。”
陈默进去,老唐背着街站在外头。
“上回那份敬河香,出柜八天了。”
“今儿来,日子还差两天。”
“想提前拿一份。”
店家把柜台那支小香拨正了,烟还是直的。
“日子没到。”
“知道没到。上一份顶不到后天,先讨个提前。”
店家看了他一阵,没去动货架。
“上一份怎么了?”
“老得快了。”
“香老得快,两条道。一是受了潮,二是开了封。”
陈默没接。店家也不催,转身从架上取下一个陶罐,揭开盖,亮给他看。
“我们这儿的香,出了柜不认账。受了潮我一闻就知道,不算你们的事。开了封的,”他把盖子扣回去,“走味对不出数。对不出数,回头账烂在哪头,你们自己都掰扯不清。”
“讨可以。”店家从柜下取出一张纸铺开,“老规矩,一份。可我这账上,八天画一个号。今儿多拿一份,这页账就记两笔。”
陈默点头。
“记了,日子就乱了。”店家提着笔,没落下去,“往常这个号落下去,八天后还有一个。你这号落下去,下个号落在哪天?”
陈默看了一眼那张账纸。前头的号一页一个,圈里一点,页页同款。
“落在你们给的日子上。”
“日子是人给的。给早了,后头的就都得跟着早。”
铺子里静了一阵。柜台那支小香烧过半截,烟开始打弯。
“这样。新香今儿不能全给,给一半,包走。另一半留着,日子到了再取。账上两笔并一笔记,号往后排。”
陈默问留一半的缘故。
“留一半,你的日子还是你的日子。”店家把半份香用纸裹了,绳打了十字扣,“我这儿只管出香,出了多少、几时出的,账得对得上。对不上,这方子往后谁也别想拿。”
陈默接过纸包,比上回那份轻了一半,把钱压在柜上,照整份的数。
店家把多出来的半份推回来。
“取齐再给。”
“店家。”陈默把纸包收进袖里,“上回那份,开了封。”
“知道。”店家已经在收拾柜台了,“你进门的时候手袖着,闻自己袖口闻了两回。用香的人,袖口藏不住。”
陈默站在门槛里,没动。
“往后要听活的,趁没开封。开了封的就是个死物,闻一回少一回。”
出门时,老唐从街对面迎过来,眼睛先落在他的袖口上。
“给了?”
“给了一半。”
另一半留在店里,日子到了再取;账上两笔并一笔,号还是往后排。陈默往回走,把这条跟老唐交代了。老唐问一半怎么用,他说今晚先对着死基准闻一遍入账,另一半进了门,尺才算补齐。
老唐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知道多少?”
“知道咱们开了封——从进门就知道。”陈默说,“他说用香的人,袖口藏不住。”
老唐把这话过了一遍,没再问。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水痕干了大半。
路过坡口那截矮墙,陈默回头望了一眼。店家的门板重新上了一块,隔着门缝,能看见他伏在柜上,翻开了那本出货账。
陈默放慢脚步,多看一眼。
店家提笔,在新页上落号。圈画完,里头那一点落下去,跟从前一样。落完这点,他又在圈外头,添了一点。
画完,账合上。
陈默收回目光,接着走。袖里的纸包隔着布贴着腕子,还是凉的。1
作者大大写得很有味道,看着很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