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之前,陈默又到了城南街口。
修鞋摊还支在老地方。炭炉里的火压得低,老头坐在马扎上纳鞋底,抬头认出他,锥子往鞋底上一别。
“又来了。”
“上回没看全。”陈默蹲到摊边,“这回借您个眼睛。我描东西,您替我看着街。”
老头没问描什么,只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看街有讲究。你描你的,有人往这边来,我咳嗽。”
旧货行在街尾。陈默没有直接过去,先沿街走了一趟,把北口、东巷、斜对面塌了半边的门洞各看了一眼。街面上人不多,卖菜的收了摊,一个捆纸壳的蹲在北口。
旧货行门前,铁锁还是那把锁,锁眼还是封着灰。他没碰门,蹲下去,脸凑近门板下沿那道缝。缝里透着一点灰白的柜面。他把纸铺在膝盖上,凭记性起笔——起头粗,收尾细,尾梢带个小弯。
描到第二遍,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陈默把纸往怀里一拢,起身走回摊边。北口那个捆纸壳的没动,还蹲在原地。
老头往炉里添了块煤。
“北口那个,晌午就在了。”
“收破烂的?”
“收破烂的收纸壳,不这么收。”老头拿起锥子,“他捆了三趟,捆好了又拆开,拆开再捆。街上收破烂的我认得七八个,没有这么干活的。”
“现在呢?”
“你蹲门缝那会儿,他起来了,脸朝着这边。”老头锥子扎进鞋底,“我咳嗽,不是冲你,是冲他。”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北口只剩那垛纸壳,人没了。
他坐回摊边,接着描第三遍。老头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前儿你走了以后,晌午来过一个人。”
陈默的笔没停。“什么人?”
“生脸。站在这儿,跟你也差不多,没看铺子,看人。挨个看。看我,看卖菜的,看过路的。”老头把锥子拔出来,在掌心搓了搓,“走之前,问了我一句话。”
“问什么?”
“问东头那家当铺,晚上几点上门板。”
炉上的水开了。老头提壶倒了半碗,晾着。
“我说没留神过。他就走了。”老头呷了一口水,“小伙子,我钉了四十年鞋,看人先看鞋。他那双鞋,帮是旧的,底是新的。换过底。走路不出声。”
“他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街尾。”
“看门做什么。”
“看的是那扇门,不是我这摊子。”老头把碗转了半圈,“惦记什么,看什么。”
“您认得?”
“不认得。可他认得你。”老头把碗搁下,“打听当铺几点上门板的,十有八九是冲当铺去的。你们这是得罪什么人了?”
“没有。”
“没有最好。”老头低头钉掌,“钉子吃进去就得吃透。半透的钉子,走路就掉。”
陈默把描纸折成四折,收进怀里。回程过桥,风比来时硬,他没回头。
回到铺里,天已经擦黑。老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珠子响得不紧不慢。陈默把描纸铺在柜台上。
老唐放下笔,先没看纸,先看了他一眼。
“街上有动静?”
“有。”陈默说,“有人打听咱们铺几点上门板。问的是城南修鞋的。生脸,换过鞋底,走路不出声。”
“他看没看你?”
“没在我身上停。可我蹲门缝那会儿,北口起了身。”
“起了身就对了。”老唐把算盘珠归了位,“打盹的狗不数人。数人的狗,没打盹。”
“问的时辰,还是问的门板?”
“时辰。”
老唐把描纸拿起来,凑到灯下,又把自己掌心摊开,跟纸上的线条比了比。比完,他没说话,把纸折回去,拉开账册底下的抽屉,压在一沓旧票根底下,落了锁。
“收这儿?”
“收这儿。”老唐合上抽屉,“城南的事,城南的账。咱这本,记咱的。”
“要是收不住呢?”
老唐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把灯往他那边推了推。
“守着。缝别堵,闩落死。它走它的道,别拦。”
“要是它出不来呢?”
“那就等它想回来的时候,”老唐回了后屋,把灯吹了,“把门给它留着。”
夜里,陈默坐在柜台后。南窗的闩天黑前就落死了。柜门那道一指宽的缝照旧留着,缝里黑沉沉的。薄片压在第九页,纹面朝着南。
一更,街上过梆子。二更,梆子声远了。秤没响。后屋里板床咯吱了一声。
后半夜,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像一页纸从指头底下溜过去。他没起灯,没挪窝,按规矩,看见了也别看第二眼。响过之后,柜缝那边静得跟没这回事一样。
再往后,眼皮沉了两次,第二次合上,就没再睁开。
天亮透,门板哗啦一响,老唐在下门板。陈默睁眼,头一眼朝柜门看。
那道一指宽的缝,合严了。
薄片还压在第九页,纹面转回来了,朝着书口。可薄片靠东那条边压出了一道新折角,冲着南。
老唐走过来,先看缝,再看折角,最后走到南窗前,弯腰看窗台。
窗台内侧,靠闩那头,多了一道浅浅的蹭痕。痕里嵌着一点泥。陈默凑近看,泥是湿的,颜色发暗。
“夜里出去了。”陈默说。
老唐把窗闩重新落了一遍,又用手推了推,确认咬死了。
“天亮前,自己回来了。”
“您怎么知道是天亮前?”
“泥还没干。”老唐挽起袖子擦柜台,“出去一趟,来回一夜。这泥要是隔了夜,早干透了。”
陈默又指了指柜门里。“折角也是昨儿夜里压的?”
“先前没有。”老唐用指节在折角边虚虚一碰又收回来,“昨儿白天我在柜上坐了一天,边是平的。”
陈默拿纸把那点泥包起来,也压进抽屉缝里。他走到铺门口,朝南望。
城南那边,天亮得干净。河沿升起一股烟,就一股,细细的,直的。
“要是还有第二道呢?”
老唐擦柜台的手没停。
“你昨儿描的那道槽,起头在哪儿?”
“柜面,靠里。”
“收尾呢?”
“尾梢带个小弯,冲着南。”
老唐把抹布搭上肩,朝柜台的账册抬了抬下巴。
“东西比人清楚。它认哪儿,哪儿就有。”他说,“白天去。把河沿那条道,走一遍。”
陈默应了。他最后朝南看了一眼。
河沿那股烟还没散。细细的,直的,像有人在很耐心地守着一炉东西,等天亮齐了再动身。1
大大写得太细腻了,细节把控超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