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铺的时候天亮了。木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哒一声。账册摊在柜台上,翻在第四页。那片银灰不在第四页了。他把账册合上,翻到第七页。第七页空的,那片银灰贴在第七页左下角,纹在纸面上凸起来一点。他把账册放回抽屉。
老唐在柜台后头坐着。铜尺压在账册一角,铜尺上头搁着一支秃笔。
“薄片走了。”陈默说。
“它从第四页回到第七页了。”老唐说。
“薄片今儿自己回去的。”陈默说。
“薄片自己回去第七页。”老唐说。
“它前儿在第七页。”陈默说。
“前儿它自己回去的。”老唐说。
“薄片认得它自己的账。”陈默说。
“薄片认得它自己的账,账不认它。”老唐说。
“薄片认得账,账不认薄片。”陈默说。
“账不认薄片,账认账。”老唐说。
“薄片自己回去第七页,账上有什么。”陈默说。
“账上有薄片自己回去的账,账上没有薄片是谁。”老唐说。
“薄片是谁,账上没有。”陈默说。
“账上没有薄片是谁。”老唐说。
“薄片今儿自己回去第七页,那道影子是不是薄片回去的。”陈默说。
“薄片今儿自己回去第七页,那道影子是不是薄片回去的,我不知道。”老唐说。
“薄片不知道那道影子,那道影子知道薄片吗。”陈默说。
“薄片不知道那道影子,那道影子不知道薄片。”老唐说。
陈默把抽屉关上。铜环响了一下。他把账册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到第四页。破口那道朱砂点还在。他把挂单簿取出来,翻到第一页。右下角那道朱砂印还在。他把两册放回抽屉,关上。
“那道影子,你见过吗。”陈默说。
“没见过那道。”老唐说。
“那道比陈默的薄。”陈默说。
“比陈默的薄,比陈默的长,也比陈默的偏。”老唐说。
“那道不是陈默的影子。”陈默说。
“那道不是陈默的。”老唐说。
“那道是什么。”陈默说。
“我不知道那道是什么。”老唐说。
“规矩里那道影子怎么记。”陈默说。
“规矩里有一句,记号不在皮上,在骨头里。骨头里的那道,账上也不记。”老唐说。
“那年在桥那头讲的。”陈默说。
“那年那道影子还没来。”老唐说。
“那道影子,账上记不记。”陈默说。
“动过的记号,账上就不记。”老唐说。
“那道影子从墙根到哪。”陈默说。
“那道影子从墙根到河沿,从河沿到场中央。”老唐说。
“那道影子落在磨上,是磨的影子。”陈默说。
“那道影子不是磨的。”老唐说。
“那道影子不是陈默的,不是磨的。”陈默说。
“那道影子不是陈默的,不是磨的,是那道影子。”老唐说。
“那道影子是不是动过的记号。”陈默说。
“那道影子是不是动过的记号,我不知道。”老唐说。
“那道影子是不是那道起口子的人。”陈默说。
老唐没接话,把铜尺搁下。铜尺在铜尺下头搁着的那支秃笔边,响了一下。
“那道起口子的人,账上记不记。”陈默说。
“账上没有那道起口子的人,账上只有那道起口子的记号。”老唐说。
“那道起口子的记号,账上有。”陈默说。
“那道起口子的记号,账上有,那道起口子的人,账上没有。”老唐说。
“那道起口子的人挪那道影子,账上记不记。”陈默说。
“账上没有那道起口子的人挪那道影子的记号。”老唐说。
“那道影子是不是那道起口子的人挪的。”陈默说。
“那道影子是不是那道起口子的人挪的,我不知道。”老唐说。
“薄片不知道那道影子,那道影子不是薄片。”陈默说。
“薄片不知道那道影子,那道影子不是薄片,那道影子是那道影子。”老唐说。
陈默把袖子撸起来,看腕。腕上空的,凹沿那条线还是平的。他把袖子放下来,出铺。木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哒一声。
桥面湿的,昨夜的雨还没干。水线挪了半尺——桥面那道水线,昨儿在桥中间,今儿在桥那头的边沿上。风从河那头过来,吹得桥面水线轻响了一下。水线挪了半尺,不是雨挪的,也不是风挪的。陈默蹲在桥沿,看那道水线。水线的边上没有脚印。水线的边上没有刀口。水线的边上没有朱砂。水线的边上什么也没有。桥面那道水线,从桥中间到桥那头的边沿,半尺长。风从河那头过来,吹得桥面水线轻响了一下,又静下来。他把脚放下去,脚边空的。
陈默站起来,走到河沿。河沿那盏路灯还亮着,风从河那头过来,凉的。陈默走到路灯下。路灯下,那道影子在。那道影子比陈默的薄,比陈默的长,比陈默的偏,从墙根一直延伸到河沿。风把路灯吹得晃了一下,那道影子跟着晃了一下,又定了。
陈默站在路灯下,没往前凑。他没回头。他把袖子撸起来,看腕。腕上空的,凹沿那条线还是平的。他把袖子放下来。路灯下的那道影子,从墙根到河沿,比陈默的薄,比陈默的长,比陈默的偏。风把路灯吹得又晃了一下,那道影子跟着晃了一下,又定了。
陈默出桥口,走回场中央。场中央那口磨立着,磨声比白天沉,一头往河沿走,一头往桥那头走。他数了一拍——第二下落在他脚边,脚边空的。他没回头。他把袖子撸起来,看腕。腕上空的,凹沿那条线还是平的。他把袖子放下来。
陈默往前走。脚步不停。风把河沿那盏路灯吹得晃了一下,那道影子跟着晃了一下,又定了。那道影子从墙根一直延伸到河沿,又从河沿一直延伸到场中央。
场中央那口磨立着。磨声一下,一下。陈默出巷口。风把河沿那盏路灯吹得又晃了一下,又亮起来。那道影子还是那道影子,比陈默的薄,比陈默的长,比陈默的偏。薄片今儿在第七页,账上薄片是谁,账上没有。那道起口子的人,账上没有。那道影子,账上没有。2
刚看到这里,没想到越看越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