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铺子的时候,日头偏西了。
铺子里只有老唐。老唐把账册合上,压在木匣底下。陈默看那木匣,木匣的锁扣上有一道新划痕,端头尖。
“账册,”陈默说,“压着。”
“压着。”老唐说。
“压它做什么。”
“不压着,就翻。”老唐说,“压着,就不翻。”
陈默看老唐。老唐的手搁在木匣上,手背朝上,一动不动。
“你翻了几回。”
老唐没答。他把木匣往柜台里推了半寸。
“账册上头那一处,”陈默说,“我先头看的,干的。”
“干的。”老唐说。
“桥那头四处的墨,有两处是新的。”
“两处。”老唐说,“场上有两处是新的。”
“这处是旧的。”
“这处旧。”老唐说。
陈默把账册从木匣底下抽出来,翻开。账册上头那处墨痕在,横的,端头尖,边上原来有一圈浅,现在没了。
“边上那圈浅,”陈默说,“没了。”
“磨平了。”老唐说。
“磨平了是什么。”
“翻多了。”老唐说,“翻一回,磨一回边。边磨平了,就剩一道。”
陈默看那处墨痕。比早上看见时窄了一线。账册是纸的,纸翻多了会毛,可这处不毛,是平的。
“纸不毛。”陈默说。
“不毛。”老唐说,“这处不是纸上的。”
“不是纸上的。”
“压在纸上的。”老唐说,“压出来的。”
陈默把账册合上,往木匣底下推回去。他出铺,往桥那头走。
桥板磨得亮。过了桥,是一片场。场上没有人,磨声还在,钝的,一下一下。
陈默没有往场中央去。他往西走,到场西头那处短横跟前。
早上他看过这处,画在一块立着的板子上,端头尖,上头有一层水痕。现在这处的墨色不一样了。早上是黑的,现在那黑里透出一点褐。
他蹲下去看。水痕没了。
他伸手在那处短横上按了按。指头上没有墨,湿气也没有,是干透的了。
“干了。”陈默说。
场上没有人应他。磨声从场中央过来,钝的,一下一下。
他起身,往场东头看了一眼。那处短横还在,端头尖,色还是灰的。
四处里,西头这处,早上是新的,现在也旧了。
陈默往回走。过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趟。磨还在转。
回到铺子,老唐把笔拿在手里,笔尖悬在砚上头,没落。
“桥那头西头那处,”陈默说,“早上是新的,现在干了。”
“干了。”老唐说。
“新墨干成旧的,要多久。”
“看天。”老唐说,“潮天慢,干天快。今儿天干。”
“今儿天干。”
“天干,”老唐说,“一晌午就够。”
陈默算了一下。他早上到桥那头是日头正中,现在偏西。一晌午,对得上。
“那处短横,”陈默说,“是今儿晌午前画的。”
“晌午前。”老唐说。
“那会儿我在铺里。”
“你在铺里。”老唐说。
陈默看老唐手里那支笔。笔尖悬着,一滴墨挂在尖上,没落。
“你手里这笔,”陈默说,“悬了多久。”
老唐低头看笔。
“落不下去。”老唐说。
“落不下去,是没墨。”
“有墨。”老唐说,“落了就写。”
“写什么。”
老唐没答。他把笔往砚上转了一下,墨还在尖上。
“以前落,写时间。”老唐说。
“现在落,写什么。”
“写数。”老唐说。
陈默看账册。账册上头那处墨痕,边上原来是记时的字。他刚才翻了,那行字还在,写的还是时刻。
“那行字,”陈默说,“还是时间。”
“是时间。”老唐说,“那行没改。”
“改了哪行。”
老唐把账册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头有一处墨痕,旁边也有一行字。那行字不是时刻,是一个数目。
“以前这处,”老唐说,“记的是磨的时间。”
“现在。”
“现在是数。”老唐说,“磨过几回,记几。”
陈默看那行字。字不多,一横一竖,像个“四”。他数账上那处墨痕。一处、两处、三处,到第四处,纸上是空的。
“四处。”陈默说。
“不是四处。”老唐说,“是数。数到几,记几。”
“数到四。”
“数到四。”老唐说,“前头三处,是磨。”
陈默看那四处墨痕。前三处有,第四处空着。
“第四处为什么空。”
老唐看那第四处,看了很久。他把账册合上,没答。
“以前的规矩,”陈默说,“是记时间。现在改了。”
“改了。”老唐说。
“改在哪儿。”
“改在一处。”老唐说,“账册规矩,改了一处。”
陈默懂了。以前账上落的,是时间,是几时磨的。现在账上落的,是数,是磨了几回。时间那一路,还留着,是旧账。数这一路,是新的。
“以前记时间,”陈默说,“现在记数。”
“以前记时间。”老唐说,“现在记数。”
“为什么改。”
老唐把笔拿起来,笔尖往砚里蘸了一下,又悬在那处空墨痕上头。
“时间记不住。”老唐说,“数记得住。”
“时间怎么记不住。”
“时间过了就过了。”老唐说,“翻回头,认不出那几时跟这几时是不是一回事。数不一样。数在,翻回头也是那个数。”
陈默看腕上空的那一块。腕上空还空着。
“我腕上这块,”陈默说,“磨了几回。”
老唐看腕。
“这块,”老唐说,“数不出。”
“为什么数不出。”
“并了线。”老唐说,“并了线的,数不出。数只数没并的。”
“哪块没并。”
“场上的。”老唐说,“场上四处没并,数得出。”
陈默把这话听进去。场上的短横一处是一处,分着,数得出。腕上那块并成了一条,数不出。账上的数,只数分得开的。
“那数,”陈默说,“是分得开的东西。”
“分得开。”老唐说,“分不开的,不算。”
“不算。”
“不算。”老唐说,“不算,账上没有。”
陈默把这话记下。不算的,账上没有。腕上那块,并了线,不算,账上就没有。
老唐的笔尖还悬着。那一滴墨在尖上挂了很久,往下坠了半寸,又缩回去。
“笔要是落,”陈默说,“落的是时间还是数。”
老唐看那处空墨痕。
“落的是数。”老唐说。
“时间那一路,就不记了。”
“记。”老唐说,“旧的不动。新的记数。”
“那我明天来,”陈默说,“账上多一处,是数是时间。”
“是数。”老唐说。
陈默出铺的时候,天擦黑了。河沿上没有人。磨声从桥那头过来,钝,一下一下,比早上沉了些。
他站住听了一息。落下去的那一声,比早上闷。
磨盘磨薄了,声就沉。磨东西的,自己也磨。
陈默往回走。身后那处铺子,灯亮了。灯亮着,老唐的笔还悬着,没落。1
内容很有质感,蹲蹲后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