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陈默从河沿回来。
铺子门帘掀开又落下。铺子里只有老唐,在柜台后头,笔尖悬着,没落。
陈默走到柜台前,把腕抬起来,搁在柜面上。
腕上空的那一块,比昨天浅,比早上还浅。
老唐没看腕,先看他的脸,再低头看腕,看了很久。
“不是空的。”老唐说。
“空的。”陈默说。
“被磨掉的。”老唐说,“磨了有些日子。”
陈默把腕收回去,翻过来看。皮是平的,没有印,没有痕,连一点旧色都没有。
“磨的是什么。”
老唐摇头。他把笔搁在砚台边,指腹在柜面那道圈亮上抹了一下。
“这圈亮,”老唐说,“也是磨出来的。”
陈默看柜面。柜台正中偏左有一圈亮,比旁处浅,像谁常年把胳膊搁在那里。
“磨了多少年。”
“比我来得早。”老唐说。
“磨的位置,左手。”
“左手。”老唐说,“搁手的位置,跟自己的一样。”
陈默把桥头那道墨的事说出来。桥头石头上有一道短横,端头尖,墨未干。
“端头尖的墨,”陈默说,“湿的。”
老唐听着,没动。等陈默说完,他才去看账册。
“桥头那道墨,”陈默说,“几时画的。”
老唐翻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停住。
“画的时候,”老唐说,“你还没出铺。”
陈默站着没说话。他出铺时天刚亮,路上没人。到桥头,那道墨已在,湿的,端头尖。
“那就是夜里画的。”
“夜里没人走桥。”老唐说。
“画墨的人,”陈默说,“不用走桥。”
老唐把账册合上,没接这句。
铺子里静了一阵。磨声从外头进来,钝,一下一下,不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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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墨那笔字。”陈默说。
老唐重新翻开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从底下抽出一张薄纸。纸上有一行字,墨是浮的,压在纸上,没吃进去。
“墨浮着,”陈默说,“是纸不吃。”
“纸是新的。”老唐说,“新纸不吃旧墨。”
“这纸搁多久了。”
“搁了。”老唐说,“搁得久,纸也硬。”
陈默凑近看。字是行的,端头尖。
“跟桥头那道,”陈默说,“一个手。”
老唐看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抬起眼。
“我认不出。”老唐说,“这个手,我认不出。”
“你自己的字。”
“我自己写的,”老唐说,“我也认不出。”
陈默看他手里的笔。笔尖离纸一寸,悬着。老唐的手在笔杆上,指节发白。
“落下去写过什么。”
“写过。”老唐说,“写过就认不出了。”
“所以不落。”
老唐没答。他把笔慢慢放回砚台,笔尖磕在砚上,一点墨溅出来,落在柜面那圈亮边上,端头尖。
陈默看见那点墨。他用指尖去蹭。蹭开了,浅了一道。
“蹭得掉。”陈默说。
“蹭掉的,”老唐说,“就是擦。”
“擦的蹭得掉,磨的蹭不掉。”
“磨的蹭不掉。”老唐说,“磨的进了皮,擦的浮在面上。”
“那腕上的,”陈默说,“是磨还是擦。”
老唐低头看腕上空的那一块。
“磨的。”老唐说,“擦的浅,磨的深。你腕上那块,深。”
陈默把腕又搁回柜面。两个人都看那一块空的。
老唐忽然说:“我手抖。”
陈默看他手。手搁在柜面,没抖。
“几时抖。”
“写字的时候。”老唐说,“写完就不抖了。”
“写的时候抖,”陈默说,“写出来的是什么。”
“抖出来的。”老唐说。
“抖出来的字,”陈默说,“你认不认得出。”
“认不出。”老唐说。
陈默把这句话记下。桥头那道墨,院墙根那道短横,浮墨那笔字,三处端头尖,一个手。
“三处字,”陈默说,“一个手。”
“一个手。”老唐说。
“不是一个人的手。”
老唐没答。
“抖出来的手,”陈默说,“画得出桥头那道。”
老唐没有立刻答。他去看柜台外头。铺子门开着,河沿上没有人,日头刚上来,把门口的地照得发白。
“桥头那道墨,”老唐说,“早上我去看过。”
“你没出铺。”
“我没出铺。”老唐说,“看过的是上回的墨。”
陈默站住。
“那道墨,”陈默说,“是新的。”
“是新的。”老唐说。
“你没出铺,怎么知道它是新的。”
老唐把手放回膝盖上,坐直了。
“磨声。”老唐说,“磨声昨儿夜里没停。夜里磨过,早上就有新的墨。”
陈默听磨声。磨声还在,从桥那头传来,钝,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磨的是什么。”
“磨的是那道墨。”老唐说,“磨到端头尖,就停。”
“停下之后呢。”
“停下之后,”老唐说,“就等它干。”
陈默看账册。账册压在木匣上头,最后一页那行浮字压在最底下。
“等它干,”陈默说,“记不记时。”
“记。”老唐说,“磨过的记时间。”
“擦的呢。”
“擦的,”老唐说,“不记。”
陈默看腕上空的那一块。那一块是磨的,深,该记时间。可账上有没有这一笔,他不知道。
“我腕上这块,”陈默说,“账上有没有。”
老唐翻账册,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看那道浮字。
“有一笔。”老唐说。
“几时。”
老唐看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一笔,”老唐说,“不是我写的。”
陈默凑近。那行字浮着,墨是新的,笔尖的走向跟老唐不同,收笔的时候往外挑了一下。
“谁写的。”
“不知道。”老唐说。
陈默看那行字到末一个字,端头尖。他想起桥头那道墨,湿的,夜里画的。画它的人不用走桥。写这行字的人,进过铺子。
“夜里,”陈默说,“有人来过。”
“铺子夜里不锁。”老唐说。
“你睡在里头。”
“我睡在里头。”老唐说。
老唐没答。他把账册合上,压在木匣底下,压得很正。
“账册不用压这么正。”陈默说。
“要压正。”老唐说,“翻过的会露。”
陈默看木匣。木匣旧了,四角磨圆,锁扣上有一道新划痕,细,直,端头尖。
“这道划痕,”陈默说,“新的。”
老唐低头看锁扣,看见那道痕,把手缩了回去。
“几时划的。”
“记不住。”老唐说。
“划痕的尖,”陈默说,“跟桥头那道一样。”
老唐把手膝上摊平,没去看。
陈默不再问。他把腕收进袖里。腕上空的那一块,隔着布也是空的。
日头高了一点,门口那道光往里挪了半尺。老唐把账册又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把那行浮字抹平,再合上。
“明天。”老唐说。
“明天。”陈默说。
陈默出铺。门帘落下的时候,他听见老唐在里头把笔拿起来了,笔尖在砚里转了半圈,没有落。
河沿上没有人。磨声从桥那头传来,钝,一下一下,一天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