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出挂单铺,把柜上的账册推到里头,锁了木匣,沿河沿往西走。
土路过了,是石板路,缝里嵌着泥。水痕一道一道,从石缝里过,深的往北,浅的往南。再往西,水没有了。
一片干滩。草矮,土发白,压出来的脚印一段一段往西挪。滩上没有水痕,也没有鞋底痕。
河沿没有人。石阶是湿的,只有一阶是干的、亮的。陈默没停,继续往西。
陈默在滩上走了一段,回头看。后面的脚印是新的,前面的脚印是旧的。旧的往西,新的也往西。
滩上有磨出来的痕,圆而浅,比鞋底痕硬。陈默蹲下去看。不是脚踩的,是东西磨的。磨盘没挪过,就在这一处。痕边有粉,白里发灰,扫不掉。
他算了第一笔账。墙根的痕是桌腿凳子腿搁出来的,一段一段往西挪。渡口的痕是一双鞋底站出来的,只在一阶,不挪。滩上的痕是磨出来的,圆而浅,也不挪。
摆摊的挪,站船的不挪,磨东西的也不挪。三处痕迹,两种人。
滩西边有一段矮墙,墙根有一道白,跟滩上的粉一个色。陈默走过去看。墙上那道白是画上去的,一道短横,端头尖。画在门朝北的那一面。
他算了第二笔账。粉是磨出来的,短横是画上去的。磨的不挪,画的不挪。两处都在西边。
滩东头有座旧院,矮墙塌了半边。院门开着,门没栓。
院里有人,坐在靠墙的木凳上,背对院门,在磨东西。磨声钝,一下一下,不紧。
院里没人声,只有磨声。墙根堆着几块石头,石头上有磨过的面,一圈套一圈,深的在下,浅的在上。
陈默站在院门外,没进去。
那人没回头:“西边来的,你等过船。”
“问个事。”陈默说。
“什么事。”
“磨什么。”陈默说。
“旧的。”那人说,“磨了很多年。”
“多少年。”
“记不清了。”那人说,“磨声变了多少回。”
陈默往他手里看。那人把手举起来,举到日头底下。一片薄的东西,银灰,边不齐,像掰下来的。一面光滑,一面有纹,纹不深,一道一道。
“这块呢。”陈默说。
“这块是第三块。”那人说。
“第三块。”陈默说,“前两块呢。”
“流出去了。”那人说,“一块往北,一块往南。”
“你手里这块,磨了多少年。”
“跟那块一起磨的。”那人说,“磨得比那块快。”
陈默看着日头底下那片颜色。
“这颜色,”那人说,“你见过。”
“见过。”陈默说。
“我就知道。”那人没回头,继续磨,磨声没断,“我认颜色,不认东西。我见过同样颜色的手。”
“你怎么知道我等的船。”陈默说。
“河沿上有人等船。”那人说,“鞋底磨在一阶。”
“那是我的。”陈默说。
“我知道。”那人说。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磨声。”那人说,“你走路的磨声,跟磨东西的磨声,不是一种。”
“我认东西,不认颜色。”陈默说,“你那东西,跟账上那四笔,不是一路。”
“那四笔,”那人说,“不是东西,是人。”
陈默站住了。
“院里这块,”陈默说,“跟账上那四笔,一路。”
“一路。”那人说。
“你认它。”陈默说。
“我认颜色。”那人说,“东西在颜色后头。东西会挪,颜色不挪。”
“你在等它。”陈默说。
“不等。”那人说,“我在磨我这块。我这块磨完了,颜色就出来了。颜色出来,别的两块自己会认。”
陈默把手翻过来,腕上空的。
“记号不在皮上,”那人说,“在骨头里。磨不出的,捂不暖的。”
“空了。”陈默说,“不疼了。”
“不疼,”那人说,“就是还在。”
“还找吗。”陈默说。
“不找。”那人说,“认得颜色的,自己会来。我磨着就行。”
“你磨到几时。”
“磨到颜色出来为止。”那人说。
陈默在院门外又站了一阵。磨声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院里没别的声音。
回到挂单铺是午后。老唐在柜台后头,见他进来,就问了一句。
“西边去了吗。”
“去了。”陈默说。
“晌午来人问了句。”老唐说,“问西边院里,磨声什么。”
“什么声。”陈默问。
“磨声。”老唐说,“一天没停。人没走。磨得稳。”
老唐把账册摊在柜面上。最后一页,白纸上有一道墨。一笔,写着一行。
“西边院里,有一块这样的颜色。”
“他记的。”陈默说。
“笔是浮的。”老唐说,“压在纸上,没吃进去。我研墨从来不透。”
“不是你记的。”陈默说。
“不是我记的。”老唐说,“字是外头人的。”
“院里那人说,”陈默说,“账上那四笔,不是东西,是人。他说院里这块是第三块,前两块早流出去了。”
“一块往北,一块往南。”
“听出来了。”陈默说,“墨是新的。”
老唐把账册合上,又翻过来,看了一道墨。
“滩西墙根有一道短横。”陈默说。
“看见了。”老唐说,“端头尖。跟账上那四笔,一笔不差。”
“你腕上,”老唐说,“空的?”
“空的。”陈默说,“不疼了。”
“空了几天。”
“这几天。”陈默说。
“那就别问了。”老唐说,“墨浮着,字就轻。字轻,就没人认。”
陈默看着那道墨。墨浮着,压不住纸。
柜面那圈亮还在,比早上浅。老唐没擦。
“院里那人说,”陈默说,“记号不在皮上,在骨头里。磨不出的,捂不暖的。”
“磨得稳的那个,”陈默说,“磨得我一样稳。”
老唐没说话。
陈默往院门方向看一眼。院里那人把那块东西举到日头底下,银灰,边不齐,一面有纹。手瘦,指节长,手心有旧磨痕。
“磨得稳的,”陈默说,“只有一双。”
磨声没停。人没走。
院里那人说,认得颜色的,自己会来。
他腕上空的,一块。
账册最后一页,一道墨,一笔。2
好看的要晕倒了——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