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早,陈默到挂单铺,老唐正把那本挂单簿从柜台底下抽出来。簿子边角卷了,纸都黄了,黄得发脆。
陈默用手指捻了捻那页纸,纸边起毛,脆得要掉渣。老唐翻到头一页,指头压在一行极小的字上。
“有人添过一笔。”老唐说。
陈默把簿子拿过来。头一页是十一年前开张头一天的那笔带尖记号,记号旁边,另有一行字,墨色比别处浅,笔锋软,像是掺了水写的:“此人来过,往西头去。”
“谁添的?”陈默问。
“不晓得。”老唐说,“簿子一直在柜台底下锁着,能翻到它的,没几个。我记不清哪年添的,但墨色浅的那几笔,添的时候这页还没黄透。”
“添字的人,什么时候来过?”陈默问。
“说不准。”老唐说,“簿子锁在柜底,我一年也翻不了几回。这几笔,像是趁我不在的时候,回来添的。”
陈默算了第一笔账:添字的人认得画记号的人,也认得那只土黄盒子——他还知道往西头去。问盒子的人只知道挂单账,画记号的人只露一面,添字的人却像在两边来回走,认得画的人,也认得走的路。三种看手的人,不是一路。
“四笔之外,”陈默说,“还有没有人动过这只盒子的事?”
“有。”老唐把簿子往前翻了几页,“九年前那一笔旁边,也有一行小字,写法一个样。七年前那一笔旁边,也有。三个月前那一笔旁边,也有。”
陈默把四页并排看。四笔记号,笔锋都稳,尖口都朝左,是同一个人的手。可每一笔旁边的注,墨色都浅,笔锋都软,是另一个人的手。他伸出指腹,在注字上轻轻蹭了蹭,纸面平的,没压出痕——添字的人下笔轻,不像画记号的人把尖口压进纸里。他算了第二笔账:画记号的人没断过,数记号的人也没断过。剩下的三笔旁边的注,都是这一个人添的。
他把四页又翻了一遍,每一笔添注的墨,都淡一分,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年头回来添了一次,添一回,淡一回。
“这个人,”陈默说,“他数的,是谁画的,不是盒子去哪了。”
老唐没接话,把簿子合上,锁回柜底。
陈默出了挂单铺,往旧货市走。旧货市的摊子沿墙排开,卖旧钟的摊上铜勺碰出一声响,卖断弦胡琴的拨了一下空弦,卖旧布的摊前,驼背老头正拿棕刷扫布上的灰,刷毛蹭过布面,沙沙的。
“陈默。”老头抬眼,“又来问十一年前的事?”
“问一个人。”陈默说,“开张头一天,除了那个穿厚褂缠布条的人,还有没有一个穿短褂灰的,在铺子外头站了很久没进来。”
老头手上的棕刷停了停:“有。站了快半晌,门帘掀开一条缝,又放下了。脚尖朝着门,没踏进去。走的时候往西头。”
“后来呢?”
“后来隔几年,也有人来问那只土黄盒子。”老头说,“都往西头去。我扫了十一年布,没见谁从西头回来过。”
“那短褂灰的人,您看清脸没有?”陈默问。
老头摇头:“没看清。头压得低,只看见袖口露出的手,也是缠了布的,灰的,跟开张那天那人一个样。”
陈默算了第三笔账:厚褂缠布条的人只来一次,短褂灰的人站了半晌没进,问盒子的人往西头,添字的人往西头,画记号的人不知道去哪。所有往西头的人,走的是同一条记号的路。
“您见过那截布条没有?”陈默问,“缠在手上的。”
老头摇头:“没见过。缠布条的人,手包得严实,灰都抖在门口,没带进去。”
陈默回到挂单铺,帮老唐收铺。傍晚,门帘外头有人站住了,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了。门帘没动。
老唐走到门口,弯腰,从门帘底下捡起一截布条,夹在指头间拿进来。
布条是旧棉布,灰扑扑的,角上沾着一点粉。陈默伸手接过,指腹在布条上搓了搓,灰落下,底下是棉线的纹路,粉是细的,沾在指纹里,搓不掉。他看了一眼柜角那张纸,纸角的灰,和布条上的灰,颜色一个来路。
指腹上的灰,和柜角纸上的灰,是同一种灰——门口地上的方印,扫了十一年,还在。
“这不是补笔。”陈默说。
老唐看了一眼:“不是。是缠手的那截。”
“缠布条的人,”陈默说,“他来过。记号还在账上,人就会再来。他没放纸,放的是他当年缠在手上的那截布条。”
“他放了东西,”老唐说,“就还会来取。”
陈默把布条和柜角那张纸并排放在柜台上。布条的灰,纸角的灰,一个来源。他看了很久,伸手把布条也压进账册里,锁回柜底。
老唐把擦布搭回柜角之前,停了一下:“缠布条的人,和添字的人,要是同一个人,他画了第一笔,又回来数了后面的三笔。剩下的,是他自己数的。”
“缠布条的手,”陈默说,“和添字的人,会不会是同一个?剩下的三笔,会不会就是这人画的?”
老唐没接话,把擦布拧干水,搭回柜角。
巷口,凉茶摊的布幌翻了一下,又落回去。风带着灰,从门缝钻进来,把柜台角那张纸的角掀起来,又压回去。
纸角那道短横,和新纸上那道没干的短横,一个朝左,一个朝右。布条的灰,还沾在陈默的指腹上。2
作者大大写得超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