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痛之刃 第192章:取
三天后,日头偏西,陈默把盒子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挂单铺的柜台上。盒底压下去,柜台上落了一道灰印,印边浮起薄薄一层粉。
“盒子带来了。”陈默说。
老唐在柜台后头熬水,头也没抬:“放这儿就行。押在账上,人没来。”
陈默把盒子往柜台里挪了挪,站在边上等。巷口的风带灰,吹得凉茶摊的布幌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三天前说,盒不在这儿,他去找。”陈默说,“今天他会来吗?”
“会。”老唐说,“他进门先擦手,是个认规矩的人。认规矩的人,说三天,就是三天。”
巷子里有人走过来,脚步不快,在门前停了一下,又走了。门帘没动。
“不是他。”老唐说,“他进门先擦手。”
过了一会儿,门帘掀开,进来一个人。深色短褂,领口扣到最上一颗,袖口窄。进门,先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走到柜台前。
“带尖记号那只。”他说,“我来取。”
陈默把盒子从柜台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押呢?”
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张当票,压在柜台上推过来:“在这里。”
老唐把当票拿到窗口的光下,看了好一会儿,翻过来看背面:“票真的。编号对,记号对。”
“押在,盒出。”那人说。
陈默把盒子推了推,让盒盖朝着那人:“验。”
那人没接,低头看了一会儿盒子,伸出手,指腹贴着盒沿,从左往右走了一圈。走到凹沿那道浅弯,指腹停了停,贴上去,又滑开。
“凹沿磨得亮。”他说。
“挂得久。”陈默说。
“挂多久?”
“十一年。”
那人收回手:“十一年,凹沿该磨平了。这一道,磨得亮,没磨平。”
“亮的是底。”陈默说,“底是近几年照的。边是年头久磨钝的。”
那人看了陈默一眼,没接话,又看了那道浅弯一眼。
陈默没接话。他算了第一笔账:挂单簿上记的是带尖记号,押款人那栏也是带尖记号。这人验盒,先走的却是凹沿——他验的不是记号,是那道浅弯。挂单簿上没有凹沿这一笔。他知道这道浅弯在哪儿,也知道它底亮边钝,近几年有人照过。
“你验的是凹沿。”陈默说,“挂单簿上,记的是记号。”
“记号不跑。”那人说,“物件会跑。”
“物件在铺里。”
“铺里没有。”那人说,“三天前没有。今天有了。”
陈默看着他。他算了第二笔账:三天前他说“盒不在这儿,我去找它”,今天他进门连问都没问盒子在哪儿,取票,验货,收手,一气呵成。他知道盒子今天会在铺里。他知道押在谁手里,也知道谁把盒子带回了铺里。
“你替谁取?”陈默问。
“替取的人取。”
“取盒子的人,有几个?”
那人看了陈默一眼:“找它的人不少。取它的人,就我一个。”
“找它的人,找什么?”
“找它。”那人说,“找它的人不认记号,认物件。”
“物件认得人吗?”
“物件不认得人。”那人说,“记号认得路。”
陈默没接话。他算了半笔账:三天前他自己算过——记号认不出人,记号认得路。这话从取盒的人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他知道记号认得路。他知道找盒子的人不认记号认物件。他知道的东西,比问出来的多。
“押在这里,盒给你。”陈默把盒子推过去。
那人接过盒子,不打开,在手里掂了掂,放回怀里。
“谢了。”他说,“三天前你说,盒三天后来取。三天后,盒在。”
“盒在。”陈默说。
“盒里的东西,没动过。”那人又说了一句。
“没动过。”陈默说。
那人转身,走到门口,掀帘的手停了停,没回头:“盒子凹沿,有人照过。”
陈默看着他。
“照的人,自己知道。”那人说完,掀帘走了。
门帘落下来,风从门缝钻进来。脚步声在巷子里拖出一截,远了。
陈默低头看柜台。盒子压过的地方,一道灰印,印边落了薄薄一层粉。他伸手抹掉,灰印散开,柜台又干净了。手心里沾了一点灰,他拍了拍。
“这盒子,挂单簿上挂出去,账上记收,今天交出去。”陈默说,“十一年,走了一圈。”
老唐从柜台底下抽出账册,翻到中段,指头压在押款人那一栏:“这个记号,账上还有两处。两个日子,差着两年。”
“上回你说过了。”陈默说。
“上回说的是垫账那两处。”老唐把账册翻回第一页,指头压在挂单那页上,“这一处,不是垫账。是挂单那天,押款人栏里画的第一笔。十一年前,开张头一天。”
陈默凑近看。挂单那页的纸边起毛,墨色比别处沉。押款人栏里一个小方格,格子里一个带尖朝左的记号,尖口旁一道短横。跟柜角那张纸上的,一模一样。
“第一笔,也是它画的?”陈默问。
“第一笔就是它。”老唐说,“开张头一天,画记号的人没留名。”
“押款人栏空着,只画记号,票就算立了。”陈默说。
“那会儿规矩还没立。”老唐说,“头一笔,画在规矩前头。”
陈默把柜角那张纸抽出来,并排放着:“同一个记号,十一年前画过一笔,九年前画过一笔,七年前画过一笔,三个月前又画过一笔。画它的人,没断过。”
“没断过。”老唐说。
陈默把纸折起来,压回柜角。窗外的光斜进来,落在那道抹过的灰印上。灰印散了,柜台面上还剩一点白,像洗过。
“画记号的人,认得路。”陈默说。
老唐没接话,把账册合上,锁回柜底。
巷口,凉茶摊的布幌翻了一下,又落回去。风带着灰,从门缝钻进来,把柜角那张纸的角掀起来,又压回去。
纸角那道短横露在外面,一道浮着的墨。1
老师写得真细致,看得好爽 (੭ˊᵕˋ)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