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从回收站后门出来,站在灰巷口。
墙根还留着暗红色的印子。从地面漫上来的那层光退了,没退干净,像水渍干在墙上,颜色比之前浅,灰里发暗。他看了一眼,没伸手去读。掌骨上那个洞还在,隔着兜布不痛。
小珠在兜里,贴着大腿。热的那半边隔着布,温的,一下一下。
巷子静。不是没人的静,是声音不对——没有试药的人半夜咳嗽,没有诊所门开合的金属响。他走了十几步,脚底踩到一张空针管包装,塑料壳踩碎了,声音在巷子里弹了两下。
诊所关门了。卷帘门落到底,锁是新的,挂在一侧。门旁贴了张纸,印的,字小:暂停营业,原因另行通知。
他站在门口。门缝里黑,没有灯。
"关了几天了。"
声音从巷尾过来。一个老头,佝偻着,拎塑料袋,塑料袋里几个药盒。陈默认得,以前在诊所排队拿药的人,每周三来,站半天。
"什么时候关的。"
"你走之后第三天。"老头把塑料袋换只手,"不是关门。是不开了。上面不给药了。"
"什么药。"
"细胞活性剂。"老头看他一眼,"你不知道?"
陈默不知道。他母亲吃的那一种,限定武者资格才能用的,贵的,一个月一支。他早年的钱全砸在这上面,后来靠试药换费,再后来不换了,仗着身体能扛。药从没断过,老周每月捎一支来。
"为什么不给了。"
老头把塑料袋举起来,抖了抖:"体系没了。上面说初痛之原关了,痛苦转化那套停了。细胞活性剂是痛苦的副产品,没有痛苦就没有剂。不是不给你妈,是产不出来了。"
"副产品。"
"对。痛淬出来的东西,才造得出那药。"老头说,"你不知道这个?"
陈默不知道。他只知药贵,不知药从哪来。
"你妈那支,"老头说,"上个月的。这个月没到。你再去别处问问,也许还有库存。西头那家小诊所,以前也偷偷分一点。"
"西头还开着?"
"开着。但库存撑不了几天。"老头把塑料袋往怀里收了收,"我这支是最后库存清出来的。明天去,未必有了。"
陈默拐去西头。小诊所门开着,帘子旧,玻璃上贴着"分装"两个字。里头一个女人,抱孩子,在柜台前。
"还有吗。"陈默说。
女人抬头看他,摇头。"最后两支,今早被人包了。"
"谁包的。"
"不知道。穿灰风衣的。"女人说,"以前没见过的。"
陈默看了眼柜台。空了。架子上的盒子全空,标签还在,白底红字,写着剂量。
"西头也撑不住了。"女人说,"上面停了,下面全空。你也是来拿药的?"
"我妈的。"
"去别处碰碰。"女人说,"但别抱希望。这一片,就剩我这家开着,今早也空了。"
他出来。巷子更静。
陈默往家走。兜里小珠的热半边贴着腿,数他的步子。
他算了一遍。母亲那支,上个月的,早该吃完。老周说每月捎一支,这个月没到。不是没到,是产不出来了。那之前那些支,也是从同一条线上来的——痛淬出来的。他关了初痛之原,顺手把母亲的药也关了。
母亲在旧出租屋。门没锁,他推进去。屋里暗,窗帘拉着。床上人形鼓着被,呼吸慢。
他蹲下来。母亲的脸比上次见瘦了,颧骨顶起来,皮底下没肉。手背上有针眼,旧的,青的,叠着。床头柜空了——药盒没了,连包装都没留。
他伸手。母亲手腕凉的。不是病的凉,是屋里没暖气,被子薄。
"妈。"
母亲眼睛睁了。看了他一会,认出来。
"你回来了。"
"嗯。"
"药呢。"
"还没拿到。"他说,"今天去取。"
"取哪一种。"
"老样子。"他说,"限定资格那种。"
母亲没再问。眼睛又闭了。
陈默坐着。掌骨上的洞隔着兜布,不痛。他看那道从窗帘缝进来的光,窄的,落在地上,不动。2
这剧情好戳人啊
手机在兜里震。老周。
"你到了。"
"到了。"
"她药呢。"
"没到。"陈默说,"上面停产了。细胞活性剂是痛的副产品。"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我知道。"老周说,"最后一支我留了。回收站柜子里,你下来的时候我放那了,你没拿。"
陈默想起来。下来的时候老周站在平台上,左手黑到肘,红印还在跳。柜子他从旁边过,没开。
"一支。"
"一支。"老周说,"够一个月。下个月呢,我不知道。"
"你早知道会停产。"
"我不知道初痛之原会关。"老周说,"你父亲留的体系,靠痛转。痛没了,体系自己停。我不是预言,我是等。"
"还有一种法子。"老周说。
"什么。"
"本体还给的。它没关完。小门没关,你关了外头那扇,里头的还在叫。它叫的不是你。"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巷子。墙根的暗红印子还在,灰里发暗。
"叫谁。"
"不知道。"老周说,"也许是你妈。"
陈默没说话。
"也许不是。"老周说,"也许是个你没见过的人。初痛之原关了,痛不再转力,但痛还在。有人痛得够重,它认得。它叫那个人去开门,不是叫你。"
"我妈不痛。"
"她痛了一辈子。"老周说,"你不知道她痛不痛。你只看见病。"
陈默把手机放下。兜里小珠的热半边贴着腿,一下一下。
他回头。母亲眼睛又睁了,看着他。
"药,"母亲说,"不急。"
陈默点头。
"你手,"母亲说,"怎么了。"
他低头。左手掌骨那块,洞在兜布底下,看不见。扣形印子在腕上,浅的。
"没事。"
"你以前手不这样。"母亲说,"总摸东西。现在不摸了。"
陈默没接。
"外面,"母亲说,"怎么了。"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就是有事。"母亲说,"你爸也这样。"
陈默站在那。窗外的光一道,窄的,落在地上,不动。
手机又震。不是老周。
一条短信。没署名。
"你关了门,但门后面那东西没关完。它还在叫。下次叫的人,我们已经找到了。"
他看屏幕。短信没了,像没发过。
他翻了一遍通讯录。没有那个号。灰风衣包了西头的药——同一条线?格式化者找的不是药,是痛。谁痛得够重,谁被标。母亲在名单上,他也是。
他握着手机,站在母亲床边。墙根的暗红印子在巷子里,灰里发暗,退不干净。兜里小珠一下一下,数着他的步子,也数着这间屋子的静。
母亲的手从被里伸出来,搭在床边。手腕凉的。
陈默把手机放回去。他蹲下,把母亲的手塞回被子里。
"睡吧。"他说。
母亲眼睛闭了。
窗外那道光的边,在墙上,灰里发暗的印子旁边,有一道新的。比墙根的浅,比暗红印子新。他看了两秒,没认出是什么。
小珠在兜里,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