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余温
电池在掌心。热量通过金属外壳传导到指尖,每过一分钟,温度就降一点。
陈默站在检修井底部,没有动。字条贴在第三级梯蹬侧面——医用胶带避开了管道内壁的冷凝水。贴的人知道这地方潮湿。知道水会沿着管壁往下流。
他把字条取下来,翻到背面。空白。纸张是普通的A4打印纸,边缘没有被撕裂的痕迹,是用美工刀裁的。胶带边界整齐,没有气泡。
这些都说明一件事:贴字条的时候手上干燥,光线充足,动作不急。
陈默把电池和字条一起装进密封袋。温度还在,隔着塑料膜又握了一下。从下管道到现在大约过了十五分钟,电池刚离开人体不久。
他勾了一个时间线:有人比他早半小时进管道,贴字条,留电池,然后离开。没走检修井——下来前他检查过井盖内壁灰尘,没被破坏。
那个人走的是另一条路。
陈默抬头看管道深处。手电光打到远处,在水汽中形成淡黄色的锥形光束。他之前以为是清理后的管道过于干净——现在换了角度,那不是清理。
是准备。
当铺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陈默把密封袋放在柜台上,书虫凑过来看了一眼,先翻了个白眼。
"你最好是有好消息。"陈默说。
"好消息是我终于能关店睡个整觉了,"书虫拿起密封袋,对着光转了一圈,"坏消息是我看不出这电池有什么特别。"
"C-128。"陈默说。
书虫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我知道C-128。手持检修设备的通用电池,北站系统改造的时候统一配了一批,我见过采购单。"
"能查到采购记录吗?"
"能。"书虫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但我得用你那台终端进物资库的系统。权限你有,密码我懒得记。"
陈默把自己终端推过去。书虫接上外接键盘,手指落下去节奏飞快,屏幕跳出一排排窗口。
"你还真会用。"陈默说。
"你以为我天天在店里就光收破烂?"书虫头也不抬,"我在灰巷住了十二年,跟左右邻居学了一堆用不上的技能。左隔壁是退休的系统工程师,右隔壁是修电子元件的。"
"右隔壁不是卖早点的吗?"
"那是前年。右隔壁换过三任了。"
屏幕上的搜索条滚动了几秒,然后停住。
书虫的眉毛动了一下。陈默认得这个表情——她看到什么东西出乎意料了。
"怎么了?"
"C-128的采购记录还在,但不是北站物资库的。"
"谁采购的?"
"南站货场。C区。物资仓库。"
老魏的账号。陈默没说话。南站货场的C区他刚才就在——空货架和一张没人坐的桌子,没有仓库。
书虫好像意识到什么,又调了几个页面,动作比刚才慢了。
"记录显示这批电池是三个月前入库的,领取记录是空的。"
"没领过?"
"嗯。入完库就没动过。"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表格。入库日期、数量、规格——标准的库存记录,唯一的异常是领取栏全是空白。
"但上周有人改过记录,"书虫继续往下翻,"修改人……退休工程师,老魏。"
她抬起头。
"三年前就去世了。"
当铺里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陈默觉得头顶那盏灯快不行了,但此刻没空管电路。
"系统没有做权限回收。"陈默说。
"系统做权限回收的前提是死亡证明被录入人事系统,"书虫说,"北站人事系统和物资库系统是两个独立运行的模块,中间差了三层审核环节。老魏去世之后,施工方没有注销他的权限,物资库的系统也不知道他死了。"
"所以谁拿到他的账号都能用。"
"不只是账号的问题。"书虫把屏幕转向他,上面是一串操作日志。
陈默扫了一眼操作日志。修改时间是午夜——凌晨一点十七分到一点四十六分。不仅新增了采购记录,还重新激活了一个名为"PD-09"的条目编号。
"PD-09是什么?"
"我不知道。"书虫说,"这个编号不在当前任何一个物资分类目录里。它是老魏在建站初期建立的原始条目,后来系统升级的时候被归档到冷数据层。正常操作是看不到的。"
"那这次修改相当于什么?"
"相当于有人用一个死人的账号,从系统最底层翻出了一个十年前的老条目,重新激活了它。"
陈默把视线移回字条。医用胶带在白炽灯下反着光,字条的边缘微微翘起。
"格式不是删除"——那个人写了六个字。不是一句话,是一个结论。
他问自己:如果我是写下这句话的人,我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
答案是:不是在仓促中写的。纸张裁得整齐,字迹工整。不是在地下——在有桌面、有光线的地方写好,带进管道,贴好,离开。
留下字条的人,当天有两段时间在管道里。一次踩点,一次执行。
"修改记录的权限等级是多少?"陈默问。
书虫又敲了几下键盘。"顶级维护权限。"
"老魏的账号有这个权限?"
"老魏是北站排水系统的总设计师,他的账号从一开始就是最高权限。但问题是——"
"这个账号最近被激活了。"
书虫看着他,没接话。
他把字条翻过来,指尖在背面摸了一下。纸面有轻微的刻痕——不是墨水,是笔尖压过去的。
他把字条举起来,对着光斜着看。
字条背面没有字,但在某个角度下能看到压痕形成的浅浅凹槽。他写这六个字的时候,笔尖用力到穿透了纸面。
不是笔尖太用力。是他写这六个字的时候,手在用力。
情绪外泄。
陈默盯着那排几乎看不见的压痕,更新了这个人的画像:一个冷静到会在桌面上备好字条的人,写这六个字的时候没控制住手腕。
不是害怕。是……什么?
他说不上来。
"陈默。"书虫的声音突然压低。
"嗯?"
"老魏的账号——"
"我知道。"
"你不知道。"书虫把终端屏幕调了个方向推到陈默面前,"系统十分钟前给我发了一条权限验证请求。"
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框:
【权限验证请求 · PD-09条目访问】
发起者:设备终端-北站C区三号检修井
请求内容:开启PD-09物资提取通道
状态:等待二级授权
陈默看了一秒,抬起头。
"三号检修井在哪里?"
"你刚回来的那条管道。"书虫说,"往深处走大约三百米。"
"这条请求什么时候发的?"
"八分钟前。我以为是系统冗余,但它每分钟重复一次。"
陈默再次看向密封袋里的电池。已经彻底凉了。
三号检修井。他刚才经过的时候以为那里只是一个排水检查口。在管道里,他经过了三号检修井,没有停,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就在他从管道里返回地面的途中,管道深处有人在用老魏的账号,尝试打开PD-09的通道。
不是在他之前进去的人。那个人已经完成操作离开了。
是现在还在地下的人。
当铺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风把柜台上的一张废纸吹到地上。陈默站起来,拿起终端。
"你要下去?"书虫问。
"电池还剩多少电?"
书虫没动。"我刚才说的不是电池。"
"电池。还剩多少。"
书虫看了他一眼。"终端电量七十三。柜台下面有备用电池包,两块通用的,C-128没有替代品。"
"给我一块。"
书虫弯腰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黑色的电池包,放在柜台上。
"PD-09不是物资名称那么简单,”她说,“老魏在三号检修井下面做了一个独立储料室。不在图纸上,是他在建站期间用自己权限偷偷加建的。”
陈默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推了推眼镜——有人告诉你一个人死了,故事就结束了。但系统不还在,权限还在,他留下的每个条目都等着被重新唤醒。"
陈默把备用电池包扣在腰带上。
"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书虫突然说了一句。
陈默看向她。
书虫烅变了——不是不耐烦,不是嫌弃,是介于两者之间,像是硬说了不该说的话。
"你要是今晚没回来,我起码知道上哪儿报警。"
陈默把字条和电池重新装进密封袋,放进内袋。
"如果我今晚没回来,"他说,"别报警。查PD-09的激活记录,看是谁最后打开了它。"
书虫的表情变了,但她没反驳。只是看着陈默推门走进夜色里,当铺门口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灰巷没有月亮,只有远处高架桥的路灯把暗黄色的光泼在屋檐上。
陈默走向北站方向,手电的光在前面切开黑暗。
他想起刚才在管道里,推过最后一道格栅门的时候,后背有一瞬间的温度变化——不是温差,是气流。
管道里有风。
这意味着——前面,有另一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