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废弃联运仓库在灰巷边缘再往西走大约两公里的位置。那一带早年是货运集散地,铁轨铺了六条,每天有几十趟货运列车从这里经过。铁路改线之后整个片区就废了——铁轨拆了一半,剩下的被水泥填平,仓库群像一排被遗弃的动物骨架,歪歪斜斜地站在荒草丛中。路面的柏油已经碎裂成大小不一的块状,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小灌木。
我和陈姐在下午两点到达。没有走正门——陈姐带着我绕到仓库群背面,翻过一段塌了一半的围墙。围墙大约两米高,红砖砌成,顶部的水泥层已经开裂脱落,露出里面的砖体。翻过去的时候我的手按到的几块砖有明显松动,砖缝里长着青苔。落在一片半人高的野草丛里,野草已经干枯发黄,踩上去发出细密的断裂声。落地之后我没有立刻站起来——陈姐蹲在草丛里用手势示意我停一下。我蹲在原地大约五分钟。看着那栋仓库,没有看到人进出,没有听到机器运转的声音,也没有闻到任何气味——这个我事先知道,但我还是习惯性地用鼻子吸了一下空气。鼻腔里只有干燥的灰尘感和野草枯萎后残留的植物苦味。
仓库的正门是两扇对开的铁皮门,用一条手指粗的生锈铁链锁着。铁链表面覆盖了一层均匀的铁锈,看上去像是已经锁了很久。但锁是新的——链子锈了,但锁头的镀层还是亮的,反光程度和周围的旧金属有明显的色差。有人最近换过这把锁。换锁的人没有费心去做旧处理,大概觉得在这种地方不会有人注意到一把锁的新旧程度。
陈姐沿着仓库外墙走了一段距离,用手推了一下第一扇窗户——窗框被钉死了。第二扇也是一样。第三扇窗户的锁扣是坏的,边缘的铁皮有撬过的痕迹——她蹲下来观察了一下窗框的缝隙,然后用一根铁丝从窗缝里伸进去,调整了两三次角度之后轻轻向上一挑——窗户开了。我翻窗进去,落在一堆积满灰尘的旧麻袋上。麻袋里的东西已经板结成块,大概曾经装过某种颗粒状的货物,被废弃了至少五年以上。陈姐紧跟着翻进来,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仓库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挑高大约八米,屋顶有一部分塌了,阳光从破口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斜三角形的光柱。光柱中飘浮着无数细密的尘埃颗粒,在完全静止的空气中缓缓翻涌,像一场极慢的雪。仓库的地面是水泥的,有大量重叠的轮胎印和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多个人的脚印在近几个月内反复踩踏形成的。有些脚印边缘清晰,是最近几天才留下的;有些已经被更晚的脚印覆盖,只剩下一层模糊的轮廓。
在仓库最靠里的位置,用铁皮隔出了一间小房间。不是临时搭建的隔断——铁皮焊接得很规整,有门框,有合页,门是关着的。焊缝平滑均匀,手工焊接的痕迹并不多,更像是有人专门带着工具到现场来做的。门缝下面透出一丝极淡的光——LED灯的冷白光,不是蜡烛或自然光。陈姐靠近那扇门,侧耳听了几秒,然后朝我摇了摇头——里面没有人。我打开门,门内是一间大约十平方米的隔间。有一张折叠行军床、一张铁皮桌子、一把折叠椅、一盏用电池供电的LED灯。床上有一床叠好的薄毯,没有枕头,折叠椅靠在桌子下方。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沿有一小块磕碰形成的缺口,杯底残留着一层褐色的茶垢,已经干透凝固了。墙角堆着几箱压缩饼干和桶装水,压缩饼干的纸箱上印刷的生产日期是四个月前。书虫说的"三到四个人的量",大致对得上。
桌角放着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信封。大约五六封,每一封都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张纸。我抽出那张纸,上面只写了一个词。钢笔写的,字体不算工整但有力:
"西郊殡仪馆。"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把信封放回原处,重新用橡皮筋捆好,保持它们之前被摆放的角度。我从桌边退开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铁皮桌面——在搪瓷杯旁边靠近桌角的位置,有一小片干透的泥土。深褐色的,边缘已经卷曲翘起,和铜镜上沾着的泥土是一样的质地和颜色。不是巧合。这是上一个人——那个把信封留在这里的人——在离开前碰掉了某件东西上面附带的泥土。他没有清理。
我把那片泥土也收了起来。用一张纸巾包好,放进口袋。然后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间隔间——折叠床、铁皮桌、搪瓷杯、那五六封被橡皮筋捆在一起的信封。有人在用一种极其有条理的方式,一步步地把线索留在我们能看到的地方。下一个坐标是西郊殡仪馆。那片泥土告诉我们——他刚从某个地下环境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