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书虫安排的安全屋里醒来。
不是被噩梦惊醒,也不是被警报震醒。是被——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把自己从睡梦中呛醒。
我捂着嘴,弓起身子,感觉整个胸腔都在震动。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又干又痛。每一次吸气,冷空气就像刀片一样刮过气管。
多久没这种感觉了?
自从暴君接管身体后,我几乎忘了什么叫"生病"。金色菌丝会自动调节体温、抑制炎症、修复损伤。哪怕断手断脚,也只是"修复成本"而非"痛苦"。
但现在,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感冒的、浑身酸痛的、昨晚淋了半夜雨的普通人。
我摸了摸额头。烫的。
"呵……"我哑着嗓子笑了笑,"欢迎回到人间,陈默。连个免费医疗都没有的人间。"
床头柜上放着退烧药和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书虫那工整的字迹:
【药是兽用的,但成分安全。卡已入库,屏蔽生效。你身上最后一批活性菌丝将在48小时内休眠。——书虫】
我吞了两片药,灌下半杯水。
水很凉,滑过喉咙时有一丝真实的、属于"痛"的刺激。我竟然觉得——这感觉还不错。
至少证明这具身体还在工作。用"痛"来证明"活",真是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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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是凌晨五点的下城区。
透过窗户,能看到对面公寓楼斑驳的外墙,晾衣杆上挂着滴水的床单,墙角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滴着脏水。
我裹着毯子坐在窗边,看着这条灰扑扑的巷子。
以前我觉得这地方是牢笼。
现在——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鼻子依然闻不到任何气味,这是不可逆的损伤。但空气进入鼻腔时的那股冷意、肺部扩张时的牵扯感、肋骨下方隐约的闷痛——这些细微的、琐碎的、属于"肉身"的反馈,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太多了。
当暴君在的时候,这些信号都被屏蔽了。它觉得痛觉是低效的,感官是冗余的,肉体只是载体。它只需要我活着,不需要我"感受"活着。
但现在,我的身体在尖叫。
左手小指那块失去触觉的皮肤,像贴了一层假皮,摸什么都没感觉。右肩旧伤在阴雨天隐隐发酸。膝盖因为昨天的翻滚动作淤青了一片,碰一下就疼。
还有胸口。
不是生理上的痛。是那种——"曾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现在没了"的空洞。
就像一棵扎根多年的大树被连根拔起,留下的坑。泥土会塌陷,雨水会倒灌,但那个位置,再也长不出同样的东西了。
从今往后,我就是一个——稍微耐打一点的普通人。
没有金色洪流,没有菌丝护甲,没有吞噬一切的暴君之力。
我低头看着右手。
那层淡淡的金色光泽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痕迹,像旧漆剥落后残留的底色。我试着像以前那样"召唤"它,集中精神,想象金色菌丝从皮肤下涌出——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阵肌肉痉挛般的抽搐,和随之而来的、纯粹的、凡人的酸痛。
"行吧。"我放下手,"本来也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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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
我决定出门。
不为别的,就是想走走。
巷子口的早餐摊冒着热气。一个穿着围裙的大妈正在煎鸡蛋,铲子在铁板上刮出"滋滋"的声响。
我站在摊子前,看着那颗蛋。
蛋黄凝固,蛋白边缘焦脆,油光在晨光下闪亮。以前我只会把它看成"蛋白质+脂肪+碳水"的组合,但现在——
我想吃。
不是身体需要能量那种"吃",是真正意义上的、馋。
"一个煎蛋饼,加辣。"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昨晚好多了。
大妈手脚麻利地摊面糊、磕蛋、刷酱、折叠,装袋递过来。
"五块。"
我付了钱。咬了一口。
烫。
面皮外层焦脆,内层软韧。蛋液半凝固,酱料咸辣,葱花带着一点点辛香。所有味道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
我闻不到葱花的香气,舌头也只残留着粗糙的咸辣感。但那股热度,那股从口腔蔓延到食道的、实实在在的温度——
我站在灰扑扑的巷子里,咬着一个五块钱的煎蛋饼,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不是悲伤。
是庆幸。
我还能尝到烫。我还能觉得辣。我还能站在阳光下,用这张普通的、没有金色纹路的手,接住一份热腾腾的早饭。
这——就是3%的人生。
够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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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擦了擦眼角,正准备继续走,口袋里的通讯器震了一下。
是账簿。
【安全屋传感器触发。有人在你离开后5分钟接近了门口。身份未识别,但携带了协会清除派的专用信号中继器。】
我的手停住了。
【他们还没有破门,但正在安装监听设备。预计20分钟后完成部署。】
清除派。
他们还没放弃。
也许是因为那张卡——即使屏蔽了,"样本K-7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他们睡不着觉。
或者……
我看着手中还剩半个的煎蛋饼,慢慢咬了一口。
也许是暴君。
即使它沉默了,即使它被隔离了——它真的会甘心就这样"休眠"吗?
那个曾经吞噬舰队、连接深渊的存在,会不会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正在用另一种方式,悄悄地……醒来?
我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账簿,"我按下通话键,声音平静,"帮我查一下,这附近有没有地下通道。"
"你要跑?"
"不跑。"我转身,背对着安全屋的方向,朝巷子深处走去,"我要换个地方,继续吃早饭。"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像很久以前,妈妈坐在病床上,笑着看我吃饭的那种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