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在天花板上。
或者说,我的大脑认为我踩在天花板上。
重力依然向下,但我的视觉信号和前庭神经正在打架。每走一步,胃里那点温热的咖啡液就往上翻涌,像是要从眼眶里喷出来。
书虫在前面拽着我。他的手劲大得惊人,那把旧伞被他当成拐杖,每一步都精准地戳在——在我眼里是倒悬的——地砖缝隙里。
“别闭眼。”书虫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喘息,“闭眼你会彻底失去方向感,然后摔断脖子。”
“多谢提醒……”我咬着牙,死死盯着脚下这片倒错的世界。
下城区的雨夜。
在错乱的感知里,这场雨不是在下落,而是从地面的积水里向上飞升。无数银色的水线逆流向天,像倒带的录像。
那些雨滴砸在我脸上,没有凉意,只有一种类似于细小玻璃碴刮擦皮肤的锐利触感。路边的霓虹招牌——一家挂着羊头标本的旧货店——红色的灯光在积水中晕开,在我的眼里,那不是光,而是一滩正在地面蔓延的、粘稠的鲜血。
体内金色菌丝的恐惧还在持续,它们蜷缩在脊椎深处,像遇到天敌的蚯蚓,发出微弱而密集的颤抖。那白西装的声音——“饿了”——像一颗钉子,楔在我的听觉中枢里,拔不出来。
我们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里没有霓虹灯,只有墙上那种廉价的、贴满小广告的荧光涂层。
突然,书虫停下了。
他也喘得厉害,松开了我的衣领,靠在墙上滑坐下来。那件整洁的灰色风衣现在沾满了泥浆和油污。
“安全了……暂时。”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全是水雾,“那是‘格式化者’,非人设施的清理程序。它无法离开B-7区太远,除非有人给它开门。”
我靠着对面的墙滑下来——或者在我的视角里,是挂在天花板上。
“原来你们也会被自己的看门狗咬。”
“那不是我们的狗。”书虫重新戴上眼镜,眼神疲惫,“那是上一代人留下的诅咒。我们只是在它的笼子外面建了个协会。”
我试图平复呼吸。
那种空间倒错的眩晕感稍微减轻了一些,但只要一转头,世界还是会像万花筒一样旋转。右臂的蚀痕隐隐作痛,暴君在沉默,刚才那次惊吓让它暂时进入了休眠式的自我保护。
巷子里很安静。
只有雨声。
就在这时,我的注意力被角落里的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丢弃的快餐盒。一半浸泡在脏水里,里面还剩着半块没吃完的炸鸡排。
因为感知错乱,那块鸡排在积水的倒影里,看起来像是一块悬在半空的黄金。酥脆的外皮被雨水泡软,挂着一滴正在向上“坠落”的油珠。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红豆面包。
想起妈妈病床前,我嚼着那种干涩的面团,假装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哪怕现在味觉和嗅觉都已死绝,哪怕我看什么都像是在哈哈镜里,那块鸡排散发出的、属于“人类生活”的荒废气息,依然像一根极细的线,拉住了我正在滑向深渊的意识。
我伸出手——那只长着金色皮肤、看起来不像人类的手——捡起那块鸡排。
冰凉。油腻。软烂。
但在我的错乱感知里,它有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质感。
“你……”书虫瞪着我,像看疯子,“那不能吃。”
“我知道。”
我把鸡排丢进嘴里,用力嚼。
没有味道。只有一种像嚼湿纸板一样的麻木触感。但这机械的咀嚼动作本身,就是一种确认。确认我还活着。确认这具身体还需要进食。确认我还是个俗人,哪怕天塌下来,也还惦记着填饱肚子。
咽下去的那一刻,脑子里的眩晕感,竟奇迹般地消退了一点。
视线重新对焦。
天花板回到了头顶,地面回到了脚下。雨,又开始向下了。
“呵。”我吐出一口带油味的浊气,“好多了。”
书虫看着我,眼神复杂。那是一种看到怪物在祈祷时的震惊与敬畏。
“你是个疯子,K-7。”他低声说,“但你比我想象的更像人。”
“谢谢夸奖。”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现在,说说正事。既然那东西过不来,我们是不是该谈谈那笔生意了?”
书虫也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风衣。
“豁免令我可以搞到。但Lv.5的权限卡,你必须交出来。”
“交出来?”我摸了摸胸口那张冰冷的卡片,“那我拿什么保命?”
“拿着它,你就是活靶子。”书虫盯着我,“只有把它交给我们保管,放进Lv.5级别的屏蔽容器里,你的位置才不会被实时追踪。而且,我们需要用它的权限,去读初痛之原的底层代码——那是阻止‘格式化者’彻底苏醒的唯一办法。”
我看着他。
雨顺着他的发丝滴落。他的眼神很诚恳,诚恳得像那个卖假药的医生。
但我信不过他。
不过,目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卡可以给你。”我缓缓开口,“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亲自跟着你们,去看那个底层代码。”我盯着他的眼睛,“我想知道,我体内这个大爷,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还有……”
我低头看向右手那层淡淡的金色光泽。
“我要知道,它到底想让我变成什么。”
书虫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成交。”
我没有立刻握手。
体内的暴君突然动了一下,不是恐惧,是一种……诡异的期待。
我握住了他的手。
冰冷。湿润。充满了算计。
但这,就是活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