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第13章

她不是扶弟魔

唐念在杭州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跟沈若棠说了很多话。说她的童年,说她的中学和大学,说她在北京的日子,说她写的故事,说她公众号上的那些读者。沈若棠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问一些问题,像在补一堂缺席了二十三年的课。

“你小时候喜欢吃什么?”

“糖醋排骨。但周芸做得不好吃,太甜了。”

“你第一次来月经是什么时候?”

“十三岁。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是学校的卫生老师教我的。”

“你有没有被人欺负过?”

唐念沉默了一下。“有。但我不怕。我会写文章,我可以把他们的名字写进故事里,让他们变成坏人。”

沈若棠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念念,你真的好坚强。”

“不是坚强,是没办法。”唐念说,“没有人帮我,我只能自己帮自己。”

沈若棠握着她的手,很久没有说话。

第三天下午,唐念要回深城了。她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旧帆布包,包里装着沈若棠给她的一罐自制辣椒酱和一袋杭州特产龙井茶。

“妈,我要走了。”

“嗯。”沈若棠站在门口,双手攥着围裙的下摆,指关节发白。

“我会经常来看你的。你也可以来深城找我。等我那边稳定了,我接你过去住。”

“好。”

“妈,你要好好的。”

沈若棠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也是。念念,你也是。”

唐念上前一步,抱了抱她。沈若棠的身体很瘦,骨架很小,抱起来像抱着一捆干柴。但她的心跳很有力,一下一下的,透过肋骨和皮肤,传到唐念的胸腔里。

“妈,我爱你。”

这是唐念第一次对她说这三个字。

沈若棠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地点头。

唐念松开她,转身走了。她走下楼梯,走到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沈若棠站在三楼的走廊上,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挥手。

唐念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阳光里。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沈若棠在看着她。她知道她会一直看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也知道,从今以后,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她有一个妈妈,在杭州的某个社区图书馆里,安安静静地看书,等她回来。

回到深城之后,唐念的生活发生了很多变化。

首先是经济上的。她接了一个出版社的出书合同——不是之前那个八千册的小合同,而是一个更大的出版社,首印两万册,版税百分之十。编辑告诉她,是因为那篇《父亲说对不起的那个下午》在网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出版社觉得她的故事有市场。

唐念签了合同。拿到预付稿费的那天,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助学贷款一次性还清了。

然后她给唐雪转了一笔钱——三万块,备注:“爸的康复治疗费。”

唐雪收了钱,破天荒地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谢谢。”

一个字。但唐念知道,对唐雪来说,这个字已经很难得了。

唐正德的康复治疗还在继续。他的恢复情况比预期的要好——能说完整的句子了,虽然语速还是慢,但表达已经基本没有障碍。右手的功能也恢复了大半,能自己吃饭、刷牙、拿杯子。医生说再坚持两三个月,他有可能恢复大部分的生活自理能力。

有一天,唐念去医院的时候,唐正德递给她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你看看。”

唐念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文件——房产继承协议的修订版。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条款改了。第三条第七款被划掉了,改成了:“甲方确认,乙方在成长期间经历了诸多不易,甲方对此深表歉意。双方自愿达成如下协议……”

唐念看着那段文字,抬起头,看着唐正德。

“这是你改的?”

“我让律师改的。”唐正德说,声音还是慢,但很清晰,“我不会写那些东西,但我知道……那句话不对。不是‘不存在任何未尽事宜’,是……我欠你的。”

唐念把协议放在床头柜上。

“爸,我不需要你欠我什么。我只需要你承认——那些年,那些事,它们发生过。我没有编造,没有夸大,没有在博同情。它们真的发生过。”

唐正德低下头。“发生过。都是真的。”

“你承认就好。”

唐念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签了。

不是因为那份协议的内容变了——虽然变了,但本质没有变,她还是放弃了老房子的继承权。她签,是因为她终于不需要用那份协议来证明什么了。她不需要用一纸文件来确认自己的委屈是真的。因为她已经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真相,理解,和一个在杭州等她回去的妈妈。

签完之后,她把协议递给唐正德。

“爸,我原谅你了。”

唐正德接过协议,手在发抖。他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了。

唐念站在床边,看着他哭,没有上前,也没有转身离开。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等他哭完。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天边烧起了一片橘红色的云霞,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画。远处的楼群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像无数颗小小的太阳。

唐念看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了沈若棠在杭州的阳台上养的那盆绿萝。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在夕阳里变成了金绿色,每一片叶子上都有一小团光。

她想,也许生活就是这样——不是非黑即白,不是非对即错,而是一团混沌的、灰色的、复杂的东西。里面有伤害,也有原谅;有离开,也有重逢;有眼泪,也有笑容。你不能选择只拥有其中一部分,你要么全部接受,要么一无所有。

她选择全部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