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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她不是扶弟魔

回到深城之后,唐念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她每天早上去医院,下午回酒店写稿,晚上跟陈默沟通关于沈若棠的调查进展。她的兼职工作也步入了正轨——广告公司的稿子按时交,公众号保持一周两到三篇的更新频率,偶尔接一些商业合作的软文,赚一点外快。

唐正德的恢复情况在康复治疗的介入下有了明显的改善。第二周的时候,他能说短句子了——“我想喝水”“扶我起来”“今天天气好”——虽然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但至少能表达完整的意思了。右手的功能也在缓慢地恢复,能握住勺子自己吃饭了,虽然吃得到处都是,但他在努力。

唐念每次看到他用颤抖的手把一勺粥送到嘴边,洒了一半在衣服上,然后皱着眉头继续舀下一勺的时候,心里都会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心疼,是一种……敬意。这个曾经让她恐惧和愤怒的男人,此刻像一个刚学会吃饭的孩子,笨拙的、固执的、不服输的。

她有时候会想起唐正德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没有发福,腰板挺直,走路带风,说话的声音像一面鼓,低沉而有穿透力。他在家里说一不二,周芸和唐雪都怕他,只有唐念不怕——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被忽视,一个被忽视的人没有什么好怕的。

但现在,那个说一不二的男人躺在这里,连喝一口粥都要花三分钟。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松垮垮地垂着,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两口干涸的井。

时间把所有人都变成了弱者。

有一天下午,唐念在病房里写稿,唐正德在床上睡着了。她写到一半,听见他说了一句梦话。

“若棠……”

唐念的手指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唐正德。他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又安静了。

若棠。沈若棠。

他梦见了她。

唐念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继续写稿。

她没有问他关于沈若棠的事。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总不能说:“爸,你昨天梦见我妈了,跟我说说你们当年的事吧。”她甚至不确定唐正德是否知道沈若棠还活着——二十三年了,他也许以为她已经死了,也许以为她嫁了别人,也许根本不想知道。

但她需要知道。

她需要知道1998年那个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沈若棠会站在深城大桥的栏杆外面?为什么唐正德去医院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要死也别死在外面”?为什么沈若棠出院之后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为什么唐正德从此再也不提起她的名字,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些问题像一颗颗种子,在她的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缠绕的藤蔓,把她的心脏裹得越来越紧。

她需要找到答案。

第三周的时候,陈默发来了一条重要的消息。

“唐念,我查到了一条线索。1998年沈若棠从精神卫生中心出院的时候,接她出院的不是唐正德,而是她的一个老同事,叫林淑芬。林淑芬当时在深城的一家纺织厂工作,跟沈若棠是同一个车间的。我找到了林淑芬的联系方式,她现在住在深城的养老院。您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见她?”

唐念立刻回复:“要。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可以吗?”

“可以。”

第二天上午,唐念和陈默一起去了深城的那家养老院。养老院在城北的一个老居民区里,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刷成了淡粉色,院子里有几棵枇杷树,树下摆着几张长椅,几个老人坐在椅子上晒太阳。

林淑芬住在二楼的一个双人间里。她今年六十八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精神还不错,说话中气很足。她坐在床边,面前放着一台收音机,正在听京剧。

“林阿姨,您好。我是陈默,之前跟您联系过的记者。这位是唐念,沈若棠的女儿。”

林淑芬听到“沈若棠”三个字的时候,表情变了。她摘下老花镜,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唐念一遍,然后眼眶红了。

“你长得真像你妈。”林淑芬说,声音有些发抖,“太像了。尤其是眼睛,一模一样。”

唐念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林淑芬的手很温暖,掌心有粗糙的老茧——那是几十年劳动留下的痕迹。

“林阿姨,我想知道我妈妈的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淑芬沉默了一会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妈妈啊,是个苦命的人。”

她开始讲。

1998年,沈若棠二十七岁,在深城的一家纺织厂当工人。她是厂里出了名的美人,性格温柔,话不多,干活很利索。她跟唐正德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交往了半年就结了婚。婚后第二年生了唐雪,第四年生了唐念。

“你妈生你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命。医生说她身体不好,以后不能再生育了。你爸……你爸当时就不太高兴。他想要个儿子。”

唐念的手指收紧了。

“你妈坐月子的时候,你爸就开始不回家了。说是做生意忙,其实是……”林淑芬犹豫了一下,“其实是在外面有了人。就是你现在那个后妈,周芸。”

唐念的心沉了下去。

“你妈知道之后,没有吵也没有闹。她就是一个人默默地哭。我那时候跟她一个车间,经常看见她眼睛红红的,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是沙子迷了眼。六月的深城,哪来的沙子?”

林淑芬说到这里,自己也哭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继续说。

“后来你爸把周芸带回家了。你妈……你妈就搬到了小房间里,把大卧室让给了他们。她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唐念摇头。“我那时候才六岁,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但你妈记得。她跟我说过,她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抱着你坐在阳台上,跟你说了一句话。她说:‘念念,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是一个好妈妈。但你要记住,不管妈妈在哪里,妈妈都爱你。’”

唐念的眼泪涌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它们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一滴接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林淑芬的床单上,落在地板上。

她终于听清了那句话。

二十三年了,她终于听清了那句话。

不是“对不起”,不是“妈妈爱你”,而是这两句加在一起——“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是一个好妈妈。但你要记住,不管妈妈在哪里,妈妈都爱你。”

六岁的她没有听清,是因为沈若棠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怕被风吹散。她不是不想让唐念听见,她是怕自己说出口之后,就没有勇气离开了。

“她走的那天晚上,”林淑芬继续说,“她来找过我。她说她要离开深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我问她要不要带上你,她哭了很久,说不能带你。她说你爸不会让你走的,而且她自己的身体也不好,工作也不稳定,带着你会让你受苦。她说她宁愿让你恨她,也不能让你跟着她过苦日子。”

“然后她就走了?”

“走了。但那天晚上她没有走成。”林淑芬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走到深城大桥的时候,站在栏杆外面站了很久。她后来说,她当时想,如果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不用再受苦了。但她又想到了你,想到了你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

“你六岁生日那天,你妈给你买了一个小蛋糕,巴掌那么大,上面有一朵奶油花。你吃了一口,把剩下的递到你妈嘴边,说:‘妈妈也吃。’你妈说,她站在大桥上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个画面——你举着那个小蛋糕,说‘妈妈也吃’。她就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需要她。她不能死。”

唐念捂住嘴,哭出了声。

“后来那个货车司机救了她,把她送到了医院。你爸来了,说的第一句话是……”林淑芬咬了咬牙,“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要死也别死在外面,丢人现眼’。你妈听了之后,整个人就……空了。她后来跟我说,那句话把她最后一点念想都掐灭了。她不是因为恨你爸才走的,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唐念伏在林淑芬的膝盖上,哭得浑身发抖。

陈默坐在旁边,默默地递了一包纸巾过来。

林淑芬抚摸着唐念的头发,像抚摸一个孩子。“孩子,别哭了。你妈现在过得好好的,这就够了。她离开深城之后去了杭州,改了名字,找了工作,一个人安安稳稳地过了二十三年。她没有再结婚,也没有再生孩子。她跟我说过,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把你带在身边。但她没有办法,她真的没有办法。”

唐念哭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睛肿了,鼻子红了,喉咙哑了。她趴在林淑芬的膝盖上,像小时候趴在妈妈的膝盖上那样,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伤,都哭了出来。

她哭六岁那年被推倒磕在茶几角上的包,哭九岁那年蹲在沙滩上看海水冲走沙堡,哭十二岁那年站在光荣榜前无人喝彩,哭十五岁那年考上好高中无人问津,哭二十一岁那年站在门口回头看的那一秒。

她哭沈若棠站在大桥栏杆外面的那个夜晚,哭沈若棠说“妈妈也吃”时嘴角的奶油,哭沈若棠把脸埋在她头发里说的那句话,哭沈若棠在杭州的图书馆里安安静静地看书,不知道她的女儿就站在门口。

她哭了整整二十分钟,直到哭不出声音了,只剩下抽噎。

林淑芬一直摸着她的头发,嘴里念叨着:“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了。你跟你妈一样,都是把什么都憋在心里的人。但你不能学她,你得学会哭,学会说出来,学会找人帮忙。你不能一个人扛着。”

唐念从林淑芬的膝盖上抬起头,用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了几口气。

“林阿姨,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你妈是我的好姐妹,我帮她也是应该的。”林淑芬看着她,目光温柔,“孩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去找你妈?”

唐念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找过她了。”

林淑芬一愣。“什么?”

“我在杭州找到她了。她在社区图书馆工作,改了名字,叫沈念安。我没有跟她相认,我只是……远远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办了一张读者证。”

“你……你怎么不跟她说话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怕吓到她。她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生活,安稳了二十三年,我不想打破它。”

林淑芬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跟你妈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太为别人着想了,从来不为自己想。”

唐念没有说话。

从养老院出来之后,唐念和陈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很烈,唐念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

“陈默,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些。”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陈默顿了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杭州,跟她相认。”

“你确定?”

“确定。”唐念说,“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她。林阿姨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把我带在身边。如果我不去告诉她,我过得很好,我没有恨她,她的遗憾就会一直存在。我不想让她带着遗憾老去。”

陈默看着她,笑了。“你跟你妈妈一样,都很温柔。”

唐念愣了一下。“我?”

“嗯。你的温柔是藏在骨子里的,像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刀,不轻易亮出来,但一直都在。”

唐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