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唐念坐在星巴克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
陈默比她想象的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戴一副圆框眼镜,穿一件灰色的棉麻衬衫,背着一个帆布挎包,看起来不像记者,倒像一个研究生。他走进来的时候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唐念,快步走过来,伸出手。
“唐念女士?您好您好,我是陈默。”
唐念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温暖,掌心有薄薄的茧,应该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陈默坐下来,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夹着几份复印的资料和几张照片。
“我先跟您说一下情况,”陈默说,“我们这期专题叫‘深城九零年代失踪女性’,主要关注那些在九零年代因为各种原因失踪或离开的女性,她们的命运,以及留给家庭的伤痕。在整理资料的时候,我们在深城晚报的旧报纸库里发现了这篇报道。”
他把那份报纸的完整扫描件推过来,唐念低头看。报道比邮件附件里的那张图片清晰一些,但女人的脸还是打了马赛克。报道下方有一行小字:“沈某被救后情绪不稳,已被送往医院治疗。”
“我们找到了当年救人的货车司机,姓刘,今年六十二岁了,退休在家。他跟我们说了一些当年的细节。”陈默翻到下一页,上面是采访笔记的复印件。
唐念接过来,逐字逐句地看。
刘师傅的原话是这样的:“那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吧,我开车从深城大桥经过,看见一个女的站在栏杆外面,我以为她在看风景,没太在意。开过去之后越想越不对,掉头回来,她已经跳了。我车都没熄火,跑下去跳进水里把她捞上来。她呛了很多水,一直在哭,说‘我不想活了,让我死’。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活不下去了,没有人要我’。”
没有人要我。
唐念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杯壁上的水珠被挤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
“后来呢?”她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刘师傅把她送到医院,医院联系了家属。家属来了一个人,应该是她当时的丈夫——也就是您的父亲唐正德先生。”陈默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措辞,“据刘师傅回忆,唐先生到医院之后,情绪很激动,说了……一些不太好的话。”
“什么话?”
陈默犹豫了一下,把另一份采访笔记推过来。
唐念看到刘师傅写在那里的原话:“她老公来了之后,没有问她有没有事,第一句话是‘你要死也别死在外面,丢人现眼’。那女的听了之后就不哭了,整个人像死了一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唐念把笔记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像一枚被嚼碎的药片。
“后来沈女士被转到了精神卫生中心,”陈默说,“我们查了当年的入院记录,她在那里住了大概三个月。出院之后的行踪就查不到了。我们试过很多渠道——公安局的户籍系统、社保系统、医院的就诊记录——都没有找到她的信息。”
“你的意思是,她可能改了名字,或者……已经不在了?”
陈默沉默了一下。“有这个可能。但我个人倾向于认为她还在。因为如果她在那之后去世了,殡仪馆和公墓应该有记录,但我们没有查到。”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请您提供一些关于您母亲的个人信息——比如她的出生日期、籍贯、学历、工作经历等等,帮助我们缩小搜索范围。另外,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找一些当年的知情人,比如她的老同事、老邻居之类的。”
唐念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街对面是市二院的门诊大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从里面走出来,孩子趴在妈妈肩膀上,小手攥着妈妈的头发,眼睛闭着,大概睡着了。
“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唐念说。
“当然,”陈默点点头,“您不用着急。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和微信,您随时可以联系我。”
他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唐念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口袋里。
“还有一件事,”陈默犹豫了一下,从文件夹的最底层抽出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是刘师傅保存的,他说是当年在医院拍的,想留个记录。我扫描了一份,原版还在他那里。”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医院的病床上,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散落在肩膀上,脸色苍白,但五官很清秀。她的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眼神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坐下来,发现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唐念看着那张照片,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她认识这双眼睛。这双眼睛她见过——在镜子里,在每一次她熬夜写稿到凌晨、对着电脑屏幕揉眼睛的时候,在每一次她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却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去的时候。她见过这双眼睛,因为它们和照片上这个女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那是沈若棠的眼睛。也是她的眼睛。
“我可以留着这张照片吗?”唐念问,声音有一点哑。
“当然,这就是给您准备的。”
唐念把照片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合上,抱在怀里。
“谢谢你,陈记者。”
“叫我陈默就好。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陈默站起来,收拾好文件夹,“唐念女士,不管您最后决定要不要参与我们的专题,我都希望您能找到想要的答案。二十多年了,有些真相值得被看见。”
陈默走后,唐念一个人在星巴克坐了很久。
咖啡杯空了,杯底残留着一点褐色的咖啡渍,干涸后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像一枚褪色的印章。她用手指摩挲着杯壁,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间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所有的东西都从柜子里倒出来了,堆在地板上,找不到头绪。
沈若棠。她的母亲。一个她几乎一无所知的女人。
在她二十三年的人生里,“母亲”这个词一直是一个空洞的符号,像一枚被磨平了花纹的硬币,你只知道它是一枚硬币,但看不清上面的头像和面值。唐正德从不提她,周芸从不提她,亲戚们偶尔提起的时候,也是用那种压低声音的、意味深长的语气,好像沈若棠是一个禁忌,一个秘密,一个不应该被提起的污点。
现在她知道了——沈若棠不是一个“跟人跑了”的坏女人,不是一个“冷血”的母亲,不是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她是一个在深夜里站在大桥栏杆外面、觉得“活不下去了”的女人。一个被丈夫说“要死也别死在外面、丢人现眼”的女人。一个在医院里住了三个月、出院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女人。
唐念忽然觉得,她和沈若棠之间的距离,比她想过的要近得多。
她也曾在深夜里站在天台上,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想过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会怎么样。那是她在北京最难的那段日子——地下室漏水、稿子被客户改了十几版还是不满意、银行卡里只剩下三百块、助学贷款的催款电话一天打三遍。她站在天台上,夜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糊了一脸。她往下看了一眼,地面上有路灯的光晕,一圈一圈的,像一个个温暖的怀抱。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下楼了。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她想起还有一篇稿子没交。如果她跳了,那篇稿子就要开天窗,客户会投诉,小林要帮她擦屁股,她不能让小林为难。
就这么简单。不是什么“生命可贵”的大道理,只是一篇该死的稿子。
活着有时候不需要什么宏大的理由,一个小小的牵绊就够了。
唐念站起来,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走出星巴克。阳光很烈,她眯起眼睛,用手搭了一个凉棚,看着对面的医院大楼。
她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微信:“我决定了,我参与。”
陈默秒回:“太好了!那我们约个时间,我这边还有一些资料要给您看。”
“好。”
唐念把手机收起来,穿过马路,走回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