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林知意几乎住在了公司。
秦氏项目的修改意见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不是秦墨挑剔,而是他每次提出的修改意见都会把方案推向一个更好的方向。林知意不得不承认,虽然这个过程很折磨人,但她的设计能力在这两周里飞速成长。
秦墨给的意见从来不模糊。他不会说“感觉不对”或者“再改改”,他会说“第三页的色块饱和度偏高,降低十五个单位,同时把相邻色块的色温差控制在三度以内”。他的每一个意见都是可执行的、可量化的,像一个建筑师在画施工图——每一根线条都有它必须存在的理由。
林知意一边改一边学,有时候改到凌晨三点,她会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心想:这个人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他们之间的沟通全部通过邮件和微信。秦墨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黑白建筑摄影,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个性签名栏是空的。他回消息的速度很快,但从来不用表情包,标点符号也极其规范——句号就是句号,逗号就是逗号,从不多用一个感叹号。
林知意的微信风格和他如出一辙:简洁、准确、没有废话。
但有时候,深夜改完方案发给他,他会秒回一个“收到”或者“可以”。林知意不知道他是还没睡还是起得早。有一次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三十七分。秦墨的回复在两点三十八分。
这个人不睡觉的吗?
第三周周三,林知意去秦氏总部做第二轮方案汇报。
这一次秦墨没有在会议室见她,而是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去茶水间接了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咖啡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林知意说了一声谢谢,打开笔记本。
“第二轮修改的版本我已经发你邮箱了,今天主要想跟你过一下——”
“不急。”秦墨坐在她对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先聊聊。”
林知意愣了一下。
“你在这个行业做了多久了?”秦墨问。
“七年。”
“七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落在她脸上,“七年时间,从一个大专生做到4A公司的资深设计,不容易。”
林知意不知道他是在夸奖还是在试探,她选择了最安全的回应:“运气好。”
“我不信运气。”秦墨放下咖啡杯,“你的作品集里有一个项目——‘城市缝隙’系列海报,那是你什么时候做的?”
林知意微微怔住。
“城市缝隙”是她三年前利用业余时间做的一套个人作品。那时候她刚跳槽到现在的公司,工作压力大、房租涨价、家里要钱的电话越来越频繁。有一天晚上她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路灯的光从两栋楼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一个垃圾堆上,垃圾堆里有一束被人扔掉的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她拍了那张照片,然后做了一整套海报——城市里被忽视的角落、被遗忘的事物、被折叠的人。那套海报她发在了个人微博上,没想到被几个设计类账号转载了,意外地获得了一些关注。
“那是我业余时间做的。”她说。
“我知道。”秦墨说,“我就是因为那套海报,才点名让你进这个项目的。”
林知意彻底愣住了。
“你们公司投标的时候提交了团队名单和作品集。你的作品集里放了三套商业作品和一套个人作品。商业作品做得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但也说不上惊艳。但‘城市缝隙’那套不一样——那套作品里有情绪。”
他说“情绪”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微微放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一个设计师能在商业作品里做到不出错,说明她专业过硬。但能在个人作品里做出情绪,说明她有东西想说。我要找的不是一个只会执行的设计师,而是一个有表达欲的人。”
林知意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
她想起做“城市缝隙”的那些深夜。想起那条永远照不到阳光的巷子,想起那束被扔在垃圾堆里的花,想起自己蹲在路边拍照时路过的行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她做那套海报的时候没有想过任何商业价值,只是想把自己心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倒出来。
“那个系列,”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是我状态最差的时候做的。”
“我知道。”秦墨说,“好的作品往往诞生在最坏的状态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林知意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地动了一下。
“秦总,”她收回目光,重新恢复了职业化的语气,“我们还是先过方案吧。”
秦墨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他点了点头,打开了文件夹。
汇报进行得很顺利。秦墨对第二版方案基本满意,只提了几个细节上的修改意见。林知意注意到,他提意见的方式和第一轮不太一样了——不再是用那种精确到数值的命令式,而是更多的讨论和建议。
“这块的字体,你有没有试过思源宋体?”
“试过,但宋体在这个场景下显得太传统了。”
“那换一种思路——不要用宋体,也不要用的黑体。试试方正雅宋,既有宋体的书卷气,又有黑体的现代感。”
“好,我回去试试。”
“还有这块的留白,我觉得可以再大胆一点。卒姆托说‘建筑始于两块砖的相遇’,设计也是——好的设计始于留白和内容的对话。你敢不敢让留白再多百分之三十?”
林知意想了想:“百分之三十可能太多了,手机端适配会有问题。百分之二十,我保证效果。”
秦墨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成交。”
汇报结束后,林知意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秦墨忽然说:“一起吃个饭?”
林知意抬头看他。
“附近有一家不错的本帮菜,走路十分钟。”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这份文件你拿回去改一下”。
“秦总,不用了——”
“不是商务宴请。”他打断她,“就是吃个饭。你从静安过来,来回两个多小时,总不能饿着肚子回去。”
林知意犹豫了一下。她的胃确实在叫——早上只喝了一杯酸奶,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好,谢谢秦总。”
“别叫我秦总了。”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吃饭的时候叫我秦墨。”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小馆子,藏在一条弄堂里,门面不起眼,但推门进去,香气扑面而来。
秦墨显然是常客,老板看到他进来,直接说:“老位子给你留着呢。今天还是老样子?”
“再加一个蟹粉豆腐,一个酒香草头。”秦墨看了一眼林知意,“她第一次来,招牌菜都上一下。”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弄堂里晾着的被子和自行车。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木桌椅上,泛起一层温暖的光泽。
菜上来之后,林知意发现每一道都很好吃。蟹粉豆腐鲜甜滑嫩,酒香草头清甜爽口,红烧肉肥而不腻,连一碗普通的酸辣汤都做得恰到好处。
“好吃吗?”秦墨问。
“好吃。”林知意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秦墨看着她笑的样子,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你笑起来比不笑的时候好看很多。”他说。
林知意的笑容僵在脸上。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秦墨难得地有些语塞,“我是说,你平时太紧张了。放松一点。”
林知意低下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秦墨忽然开口:“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知意的筷子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你最近两周的状态不对。”秦墨的语气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第一版方案虽然不够成熟,但很有灵气。第二版方案技术上更完善,但灵气少了。你在分心。”
林知意放下筷子。
她想说“没有”,想用一句“工作压力大”搪塞过去。但秦墨的目光像一面镜子,照得她无处可藏。
“我弟弟欠了一些钱。”她最终说了,声音很轻,“我在帮他还。”
“多少?”
“前前后后,快八万了。”
秦墨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表现出同情。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你帮他还了?”
“嗯。”
“这是第几次?”
林知意抬头看他。
“第几次了?”他又问了一遍。
“……第三次。”
秦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知意意想不到的话:“你不需要为别人的错误买单,哪怕那个人是你的家人。”
林知意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这句话她对自己说过无数次,在深夜的地铁上、在加班的间隙里、在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但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从来没有。
“我……”她张了张嘴,嗓子忽然有些发紧,“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们是我的家人。”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几乎是气声,“我做不到不管。”
秦墨看了她很久。然后他拿起茶壶,给她面前的杯子续了水。
“林知意,”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帮他们还的钱,其实是你借给他们的——不是你欠他们的。”
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杯子里激起细小的漩涡。
林知意看着那个漩涡,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没有哭。她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谢谢你,秦墨。”她说。
秦墨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我只是说了一个你应该早就知道的事实。”
吃完饭,秦墨送她到地铁站。走到入口的时候,林知意停下来,转身对他说:“秦墨,今天的饭很好吃。还有,谢谢你听我说那些。”
“不用谢。”他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大衣的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边下颌。他的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变浅了一些,像被稀释了的深褐色,“下次改方案的时候,记得把留白加大到百分之二十五。”
林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好了百分之二十的。”
“那是你砍价之后的。我现在是客户,我要求百分之二十五。”
“你这是坐地起价。”
“这是商业谈判。”他嘴角的弧度终于变成了一個完整的笑容,很淡,但很好看,“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林知意转身走进地铁站,走出十几步之后,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秦墨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看到她回头,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快走。
林知意转过头,加快脚步走进了闸机口。
她没有看到,秦墨在她消失在人流中之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上次让你查的林知意背景,查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发我邮箱。另外,帮我留意一个人——她的弟弟,林浩。查一下他最近的财务状况和社交圈子。”
他挂了电话,走进地铁站旁边的停车场,拉开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坐进驾驶座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林知意说“他们是我的家人”时那个表情——不是无奈,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钉在原地的认命。像一棵树,根被种在了一个不该种的地方,但拔不出来。
秦墨睁开眼睛,发动了车子。
他太熟悉那种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