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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今夜

你给的伤

浴室里只开了一盏壁灯,暖黄的光落在黑色大理石上,映出些许朦胧。空气里弥漫着雪松与苦橙的冷冽香调,混着碘伏和药膏的苦涩。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两滴,砸在盥洗台上,声音清晰得让人心烦。

男人背对着巨大的防雾镜,镜中映出他肌肉贲张的背部。古铜色的皮肤上,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左肩胛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脊椎附近,皮肉外翻,边缘红肿,与周围几处淡白色的旧疤交错在一起。

陆承舟微微侧身,左手拿着镊子,夹起浸透了碘伏的棉球,反手去清理那道新鲜的伤口。动作熟练得近乎残忍。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镜子里映出的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任何波澜。

只有偶尔在镊子尖端触碰到最深处的嫩肉时,他颈侧的肌肉才会不受控制地猛地绷紧一下,喉结滚动,咽下所有可能溢出的声音。

无菌纱布铺开,剪成合适的大小。他单手操作,牙齿配合着撕开医用胶带,动作精准而高效,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当最后一条胶带稳稳贴住纱布边缘时,他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镜子里的人,脸色因为失血和疼痛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像淬了火的钢。

他抬手,关掉了那滴答作响的水龙头。

瞬间,整个空间陷入一种极致的安静。只有他自己粗重了些的呼吸声。

转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洛杉矶璀璨得不真实的夜景,万家灯火如同铺陈开来的碎钻,繁华,却遥远而冰冷。

他站在那里,像一头暂时舔舐伤口的孤狼。这满目繁华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囚笼。那些灯火阑珊处,或许就藏着下一颗射向他的子弹,或是下一个需要他用命去守护的目标。

价值过亿的身手,此刻能依赖的,也不过是这片刻寂静,和背后那刚刚包扎好、依旧灼痛的新伤。

他抬手,轻轻按在左胸心脏上方,那里有一个几乎淡得看不见的旧弹孔。然后,手指下移,触碰到腰间枪套里那柄黑色手枪冰冷的金属外壳。

指尖传来的坚实触感,让他眼底最后一丝因伤痛带来的恍惚也消失了。

夜还很长。

指尖刚刚触碰到冰冷的枪械,门铃猝不及防地响起,尖锐地划破了浴室的寂静。

陆承舟眼神一凛,几乎是本能反应,身体瞬间进入防御姿态。背后的伤口因这突如其来的紧绷传来一阵刺痛,但他毫不在意。右手已经稳稳握住了枪柄,动作流畅无声。

他没有立刻回应,锐利的目光穿透磨砂玻璃,投向大门方向。豪宅的安保系统没有触发警报,来人通过了最外层的身份识别。

会是谁?

他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边监控屏前。屏幕上清晰映出门外的身影——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大衣,身形修长挺拔,夜色勾勒出他熟悉的侧脸轮廓。是林叙。

男人握枪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怎么会是他?

他们之间,早在半年前那场不欢而散后,就该彻底结束了。雇主与保镖,前男友与前男友。界限分明。

门铃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林叙特有的固执。

陆承舟沉默着,背后的伤口灼灼发痛,提醒着他此刻的狼狈。他并不想以这副模样见他。但门外的人,显然没有离开的打算。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枪插回枪套,抬手,有些粗鲁地耙了一下半干的头发,这才按下了开门键。

厚重的门无声滑开。

洛杉矶夜晚的冷风裹挟着一丝清冽的雪松气息涌入,与浴室里尚未散尽的药味混杂在一起。

林叙就站在门外,灯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男人只随意套了件黑色背心的上身,然后,精准地定格在他背后那即使隔着布料也能看出些许不自然的厚重包扎上。

“怎么回事?”林叙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些,带着一丝压得很紧的情绪。

陆承舟侧身让他进来,门在身后合拢。“小伤。”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叙走进来,大衣肩头还沾着室外的微凉湿气。他没有四处打量,目光依旧锁在男人身上。“‘The Reckoners’的人干的?”他问得直接,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冷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担忧,愤怒,或许还有别的。

陆承舟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他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冰水,玻璃杯壁瞬间蒙上白雾。“林少这么晚过来,有事?”他刻意用了疏离的称呼。

林叙向前一步,逼近他。他身上那股昂贵的木质香调变得清晰起来。“我收到消息,他们这次是冲着你来的,因为上次在我身边时,你坏了他们的‘好事’。”

男人喝水的动作顿住。他放下水杯,转过身,与林叙面对面。两个身高相仿的男人站在灯光下,气氛陡然变得紧绷。

“我的事,不劳林少费心。”

“你的什么事?”林叙的视线落在他因为动作而微微牵动的背部伤口上,眉头蹙起,“是你因为我才惹上的麻烦这件事?还是你躲在这里,自己咬着牙换药这件事?”

他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火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陆承舟抿紧了唇,背后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带着灼人的温度。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曾经亲密无间,如今却隔着重重的身份与过往。

“我们已经结束了,林叙。”他提醒他,也提醒自己。

林叙却忽然抬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背心边缘那露出的白色纱布,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他的手指在空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伤没好之前,”林叙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在这里。”

陆承舟猛地抬眼看他。

灯光下,林叙的眼神没有任何闪躲。那里面有着商场沉浮历练出的强势,也有着此刻毫不掩饰的,跨越了界限的关切。

窗外的都市霓虹依旧闪烁,冰冷而遥远。但在这弥漫着药味和雪松气息的空间里,某种固守的壁垒,似乎因为这不请自来的闯入,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寂静重新蔓延,却不再是之前的孤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