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狭小出租屋，许沐晨反手关上门。

那一身温顺怯懦像被随手褪下的外衣，无声无息落在门后。

他没有开灯，就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指尖松了松一直紧绷的肩线。从头到尾，他的情绪都很淡，没有恨，没有怒，也没有所谓的不甘，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清醒。

原主的执念是飞蛾扑火，他不是。

他来这里，只是为了活着，安安稳稳、不被任何人注意地活着。

沈砚辞的出现，是计划外的变数。

这个人太敏锐，太有掌控欲，像一头习惯了巡视领地的猛兽，一点异常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刚才在车上那短短一路，对方看似平静的目光，每一次若有似无地扫来，都像在丈量、在拆解、在确认。

许沐晨走到窗边，撩开一丝窗帘往下看。

黑色轿车早已消失在路口。

他放下窗帘，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沈砚辞的试探，他接得住。

但接，不代表要陪玩。

第二天清晨，教室。

许沐晨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进门，依旧是那副模样：低着头，脚步轻，书包背得规规矩矩，眉眼温顺，像一捏就碎的瓷娃娃。

班里不少人目光若有似无地飘过来。

以前的原主，太吵，太黏，太丢人。围着沈砚辞转，被拒绝被冷眼，依旧不管不顾，成了不少人暗地里的笑料。

昨天医院那一出，早就在小范围里传开了。

许沐晨无视所有视线，默默走到自己靠窗的角落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安静，乖巧，安分。

和以前那个疯疯癫癫的人，判若两人。

有人窃窃私语。

“他好像真的变了……”

“感觉老实多了。”

“不会是被撞傻了吧？”

许沐晨充耳不闻，指尖轻轻翻过书页，心无波澜。

傻不傻，不重要。

不起眼，才安全。

直到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沈砚辞来了。

他身形挺拔，眉眼清冷，周身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一进门，整个教室都像是安静了半拍。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崇拜，有好奇，有隐晦的心动。

许沐晨连头都没抬。

仿佛教室里最耀眼的那个人，和他毫无关系。

沈砚辞的目光，却在进门的第一瞬，精准地投向了那个角落。

少年垂着头，长睫覆下，安安静静看书，背脊挺得很直，却又带着一种天生的、怯生生的拘谨。

没有偷看，没有紧张，没有刻意引起注意。

太正常了。

正常得……反常。

沈砚辞脚步未停，走回自己的座位，路过许沐晨那一排时，余光淡淡扫过。

许沐晨像是毫无察觉，手指稳稳停在课本上，连呼吸节奏都没变。

擦肩而过的瞬间，只有极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掠过。

没有痴迷，没有颤抖，没有刻意靠近。

沈砚辞落座，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桌面。

他昨天让人查过。

许沐晨，家境普通，性格懦弱，成绩平平，除了从前那段死缠烂打，没有任何出格之处。家庭背景干净，社交圈简单，没有任何可疑痕迹。

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

他只是被撞怕了，终于死心了。

可沈砚辞心底那一丝违和感，非但没散，反而更浓了。

有些人的胆小，是真的胆小。

有些人的安静，是掌控住的安静。

下课铃响。

不少人围上去问沈砚辞题目，他耐心却疏离，语气平淡地讲解。

许沐晨依旧坐在角落，要么低头看书，要么整理笔记，不说话，不凑热闹，不往人群里凑。

有人叫他：“许沐晨，老师刚才那题你听懂了吗？”

许沐晨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神微微茫然，像受惊的小动物，小声回道：

“还、还没……”

“那你过来听听啊，沈砚辞讲得可清楚了。”

许沐晨下意识往沈砚辞的方向看了一眼。

恰好撞上沈砚辞看过来的目光。

深邃，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换做以前，原主早就不管不顾冲过去了。

可许沐晨只是飞快低下头，手指轻轻攥了攥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不、不用了……我自己再看看就好。”

拒绝得温和，又带着明显的躲闪。

不纠缠，不靠近，不打扰。

分寸感，卡得刚刚好。

周围人愣了愣，也没再勉强。

沈砚辞看着那道重新埋下去的小脑袋，眸色微深。

怕他？

躲他？

还是……在躲他的观察？

他忽然起身，朝角落走去。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沈砚辞的脚步，落在了许沐晨身上。

许沐晨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顿。

来了。

更直接的试探。

他没有抬头，只是维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心跳平稳，眼底一片冷静。

脚步声停在他桌前。

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自上而下落下：

“这题，不会？”

许沐晨身子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眼眶微微泛红，眼神慌乱，带着被大人物突然搭话的无措，小声道：

“学、学长……”

沈砚辞垂眸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很干净，像含着一点水汽，怯生生，软乎乎，一看就很好欺负。

没有心机，没有锋芒，没有任何攻击性。

完美得，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扮演。

沈砚辞目光落在他摊开的课本上，淡淡开口：

“我只讲一遍。”

他只好微微抿着唇，把课本往沈砚辞面前推了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麻、麻烦学长了。”

沈砚辞的指尖落在书页上，骨节分明，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机械地报出解题步骤，目光扫过许沐晨时，没有半分波澜，只剩纯粹的审视。

在他眼里，许沐晨依旧是那个两年如一日、阴魂不散的跟屁虫，这场突如其来的“安分”，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新把戏。

“听懂了？”讲完最后一步，沈砚辞抬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

许沐晨立刻点头，眼底是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连声音都带着颤：“听、听懂了，谢谢学长，不耽误您时间了。”

说完便飞快低下头，把自己彻底缩进座位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近距离接触，已经让他紧张到极致。

沈砚辞站在桌前，沉默两秒，只觉得荒谬。

一个追了他两年的人，会在被他主动搭话后，是这种恨不得立刻逃开的样子？分明是装的。

“以后有不会的题，别来烦我。”沈砚辞丢下一句冷硬的话，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许沐晨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松了松。

这才对。

沈砚辞的厌恶，才是最安全的屏障。

午休的食堂，许沐晨依旧选了最角落的位置，低头快速扒饭，全程不抬头、不张望，只想尽快吃完离开，彻底避开沈砚辞的视线。

可偏偏，有人不想让他如愿。

“沐晨。”

一道温和又带着几分柔软的声音响起。

江屿端着餐盘，自然地坐到许沐晨对面，眉眼干净，笑容无害，一看就是脾气很好的人。

“我找了你一圈，你怎么躲在这里吃饭呀？”

许沐晨捏着筷子的手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耐，面上却立刻换上怯懦的神色，小声道：

“没、没有躲……”

江屿是和他同班的男生，外表温柔干净，说话轻声细语，很讨人喜欢。

只有许沐晨知道，这副温和之下藏着多少阴暗与嫉妒。

原主以前，没少被他明里暗里挤兑、挑拨。

“对了沐晨，”江屿语气放轻，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昨天沈学长送你去医院，你没事了吧？我本来想去看你，可是沈学长说不想别人打扰你，我就没敢去。”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响起窃窃私语。

“哇，沈砚辞亲自送许沐晨去医院？”

“还不让别人打扰？关系这么好？”

“以前许沐晨追得那么疯，该不会沈砚辞真对他不一样吧？”

许沐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摆手，声音都急得发颤：

“不、不是的！学长只是顺路，没有别的意思！你别乱说！”

他急着撇清，只想把自己从沈砚辞的世界里彻底摘出去，可在旁人眼里，却成了欲盖弥彰的害羞。

江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嘴上依旧温柔：

“哎呀，你别不好意思，沈学长那么好，对你肯定是不一样的。”

“够了。”

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沈砚辞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眉眼冷得像冰，目光落在江屿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闭嘴。”

江屿脸上的笑容一僵，眼圈微微泛红，委屈地低下头：

“沈学长……我只是关心沐晨……”

“我的事，轮不到你拿来嚼舌根。”

沈砚辞语气没有丝毫缓和，随即看向许沐晨，眼神冷得刺骨：

“还有你，以后离我远点，别再让我看见你用这种方式蹭热度。”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许沐晨。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变了味，嘲讽、幸灾乐祸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许沐晨身上。

“我就说嘛，沈砚辞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原来是自作多情，被当场打脸了。”

“还装什么装，真丢人。”

许沐晨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筷子，指甲泛白，一副被羞辱得无地自容的样子，眼眶微微泛红，却一句话都没反驳，只是飞快地扒完碗里的饭，端起餐盘，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食堂。

江屿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既让沈砚辞彻底厌恶许沐晨，又让所有人都觉得许沐晨是自作多情，彻底断了他靠近沈砚辞的可能。

而许沐晨，在走出食堂的瞬间，脸上的怯懦便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太清楚江屿的心思，也太清楚沈砚辞的厌恶。

这场闹剧，正好遂了他的意。

沈砚辞越厌恶他，江屿越针对他，他就越安全。

下午的体育课，许沐晨依旧找了个最远的树荫，背对着篮球场的方向，安安静静背单词，连一丝余光都不肯分给那个耀眼的身影。

沈砚辞在球场上打球，每一次进球都引来尖叫，可他的目光，却总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角落。

少年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回头一次。

没有痴迷，没有偷看，没有任何想要靠近的意思。

沈砚辞的心里，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故意把球砸向许沐晨的方向，篮球擦着许沐晨的脚边落地，滚到他面前。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许沐晨身上。

许沐晨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连忙站起身，弯腰捡起篮球，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朝篮球场走去。

他低着头，不敢看沈砚辞，声音细弱：“学、学长，你的球……”

沈砚辞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吓人：“长眼睛是用来干什么的？不会躲？”

许沐晨的身子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对、对不起学长，我不是故意的……”

“滚远点。”沈砚辞一把夺过篮球，语气里的厌恶毫不掩饰，“别在这里碍眼。”

许沐晨没有丝毫反驳，只是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便立刻转身，快步回到自己的树荫下，重新坐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砚辞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火气更盛。

他明明是想逼许沐晨露出破绽，可对方却用最极致的顺从和怯懦，把所有的攻击都挡了回去。

完美得，像一场无懈可击的表演。

江屿走到沈砚辞身边，递上一瓶水，语气温柔又体贴：

“沈学长，别生气啦，许沐晨他也不是故意的……”

沈砚辞没接水，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少管闲事。”

江屿的脸瞬间白了，却还是强装温柔：“我只是担心你……”

沈砚辞没再理他，转身继续打球，可目光，却依旧忍不住飘向那个角落。

许沐晨始终背对着他，安安静静，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植物，从不主动招惹，却也从未真正消失。

沈砚辞忽然觉得，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许沐晨，这个看似胆小懦弱的猎物，或许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