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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大理,风起

张凌赫:南京爱情故事集

第三天早上,张凌赫发来消息。

张凌赫
张凌赫

“我今天去洱海东边,双廊那边。你要一起吗?”

陈都灵躺在床上,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陈都灵

“好。”

陈都灵

她打了这个字,然后起床洗漱。

她换上了那条法式碎花连衣裙。站在镜子前,她犹豫了一下——穿这条裙子会不会太刻意了?但她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穿什么衣服是自己的事,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她把头发散下来,在发尾卷了一下,涂了一点豆沙色的口红。然后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他们约在古城北门见面。陈都灵走到北门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张凌赫站在一棵榕树下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头发吹干了,刘海随意地搭在额前,晨光打在他脸上,侧脸的线条很好看。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化的愣住,而是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裙子上,又回到她的脸上。

张凌赫
张凌赫

“早。”

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

陈都灵

“早。”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你……今天很好看。”

陈都灵

“……谢谢。”

陈都灵

他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有点红,连忙转过身去。

张凌赫
张凌赫

“车在前面,我租了一辆小电驴。”

陈都灵

“我不会骑电动车。”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我带你。”

他们走到租车行,张凌赫推出一辆白色的小电驴,车身上贴着一只hello kitty的贴纸。他骑上去,把脚撑踢开,回头看她。

张凌赫
张凌赫

“上来。”

陈都灵坐在后座上,双手抓着座位边缘,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木板。张凌赫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张凌赫
张凌赫

“你抓那么紧干嘛?摔不下去的。”

陈都灵

“我不太习惯坐电动车。”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那你扶着我肩膀。不然拐弯的时候你会被甩出去。”

陈都灵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衬衫下面能感觉到肌肉的轮廓。

张凌赫
张凌赫

“扶好了?”

陈都灵

“嗯。”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走了。”

电动车慢慢驶出古城,沿着公路往东走。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稻田和泥土的气息。陈都灵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发丝在风中飞舞,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但风又把它吹乱了。

张凌赫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样子,笑了一下。

陈都灵

“你笑什么?”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陈都灵没说话,但她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到了他的腰侧。不是抱,只是轻轻地扶着,手指微微用力,抓住了他衬衫的布料。

张凌赫没有再说话,但车速慢了一些。

他们沿着环海东路往北骑。这条路比西路更美,一边是洱海,一边是苍山。湖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远处的山倒映在水里,山的轮廓被水波揉碎了,变成一片深深浅浅的蓝。

张凌赫
张凌赫

“好看吗?”

张凌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陈都灵

“好看。”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比南京好看?”

陈都灵

“不一样。”

陈都灵

陈都灵看着远处的山

陈都灵

“南京是六朝古都,它的美是厚重的,是带着历史的灰尘的。大理的美是……干净的。像刚洗过一样。”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因为是刚被雨洗过的。”

她笑了。

他们在双廊古镇停下来。双廊比大理古城小,但更安静。巷子很窄,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墙角长着青苔。他们沿着巷子走,经过很多小店——卖扎染的、卖银器的、卖烤鱼的。

张凌赫
张凌赫

“你饿不饿?”

陈都灵

“有点。”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那边有一家烤鱼店,我昨天在网上看到的,评分很高。”

陈都灵

“你昨天在沙溪还刷手机?”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睡前刷的。做攻略。”

陈都灵

“你不是说来大理是为了逃避相亲的吗?怎么还做攻略?”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逃避归逃避,吃不能马虎。”

陈都灵笑了。

烤鱼店在巷子的尽头,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和小板凳。他们坐下来,张凌赫点了一条酸辣烤鱼,又点了几个配菜。

等鱼的时候,张凌赫问她

张凌赫
张凌赫

“你为什么会来大理?”

陈都灵

“辞职了,出来散心。”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为什么辞职?”

陈都灵沉默了一下。

陈都灵

“因为不合适。”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不适合?”

陈都灵

“嗯。我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开会的时候不敢说话,汇报的时候紧张得发抖。画图画得再好也没用,因为没有人知道是你画的。”

陈都灵

张凌赫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都灵

“在我上一家公司,有一个项目,我画了三个月。从方案到施工图,全部是我一个人画的。但在项目汇报的时候,组长把我的名字从PPT上删掉了。”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为什么?”

陈都灵

“因为他说‘这个项目是团队合作的成果,不应该突出个人’。”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但那是你画的。”

陈都灵

“对。但没有人知道。”

陈都灵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但她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画着线——那是她的习惯,紧张或者难过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画线。

张凌赫注意到了。他看着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出的那些看不见的线条,忽然说:

张凌赫
张凌赫

“你的线条很好看。”

她抬头看他。

张凌赫
张凌赫

“你画线条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他说

张凌赫
张凌赫

“你画线是有弧度的。很细微的弧度,但很好看。”

陈都灵愣了一下。

陈都灵

“你怎么知道?”

陈都灵
张凌赫

“因为你现在就在画。”

张凌赫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食指正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什么——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河流,像山脉,像风的痕迹。

她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头。

陈都灵

“不好意思。”

陈都灵

她说

陈都灵

“习惯。”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不用不好意思。”

他认真的说

张凌赫
张凌赫

“我说的是真的。你的线条很好看。”

鱼端上来了。酸辣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陈都灵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酸酸辣辣的,很开胃。

张凌赫
张凌赫

“好吃吗?”

陈都灵

“好吃。”

陈都灵

张凌赫夹了一片鱼肉,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

张凌赫
张凌赫

“我妈安排的第二个相亲对象,是个银行职员。她问我平时有什么爱好,我说吃烤鱼。她说‘吃烤鱼也算爱好吗’,我说‘算啊,吃到好吃的烤鱼会很开心’。她就不说话了。”

陈都灵笑了

陈都灵

“你是不是每个相亲对象都跟人家说你的爱好是吃?”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不是每个。第一个说的是吃菌子火锅,第三个说的是吃烤鱼,第四个还没轮到。”

陈都灵

“所以你的爱好到底是什么?”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吃。”

陈都灵笑着摇了摇头。

陈都灵

“你真的是程序员吗?”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如假包换。”

陈都灵

“程序员不是应该很忙吗?哪有时间到处吃?”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所以我辞职了。”

陈都灵

“……你辞职了?”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嗯。上个月辞的。”

陈都灵

“为什么?”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因为不想写了。”

陈都灵

“不想写代码?”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不想写别人让我写的代码。”

他放下筷子,看着远处的洱海

张凌赫
张凌赫

“我写代码写了五年,写的都是别人要的东西。APP、网站、后台管理系统——这些东西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知道它们被谁在用,也不知道它们有没有让人生活变得更好。我就是一台写代码的机器。”

陈都灵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认真起来的样子——没有笑,没有开玩笑,眼神很安静,像远处的苍山。

陈都灵

“那你来大理是为了什么?”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想找一个答案。”

他说

张凌赫
张凌赫

“我想知道,除了写代码,我还能做什么。”

陈都灵

“找到了吗?”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还没”

他笑了笑

张凌赫
张凌赫

“但我觉得快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双廊待了很久。逛了玉几岛,看了杨丽萍的太阳宫,在洱海边坐了一个小时。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坐在洱海边的石阶上,看着夕阳慢慢沉入苍山。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湖面上铺满了碎金,远处的山变成了黑色的剪影。

张凌赫
张凌赫

“陈都灵。”

张凌赫忽然叫她。

陈都灵

“嗯?”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我昨天在沙溪的时候,看到一棵很大的榕树。我坐在那棵树下,想了很久。”

陈都灵

“想什么?”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想我为什么要来大理。”

陈都灵

“找到答案了吗?”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找到了。”

他转过头看她

张凌赫
张凌赫

“我来大理,不是为了逃避相亲。我是为了——停下来。”

陈都灵

“停下来?”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对。停下来,想一想,我到底想要什么。五年了,我一直在跑。上学、考试、找工作、加班、恋爱、分手——我一直在跑,从来没有停下来过。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跑。”

陈都灵看着他。夕阳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洱海的水。

陈都灵

“那你停下来之后,看到了什么?”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看到了一些以前没看到的东西。”

他说

张凌赫
张凌赫

“比如,今天的云和昨天的云不一样。比如,洱海的水在不同的光线下有不同的颜色。比如——。”

他顿了一下

张凌赫
张凌赫

“比如,在唱片店的屋檐下,有一个女孩站在雨里,看起来很孤独。”

陈都灵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都灵

“我没有在看你。”

陈都灵

她连忙说

张凌赫
张凌赫

“我知道。”

他笑了

张凌赫
张凌赫

“是你在看雨,我在看你。”

风从洱海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伸手去拢,但他的手比她快了一步。他轻轻把一缕飘到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脸颊,微微发烫。

两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

张凌赫
张凌赫

“对不起。”

他说,耳根红了。

陈都灵

“没事。”

陈都灵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沉默了一会儿。夕阳的光越来越暗,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紫色。

陈都灵

“张凌赫。”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嗯。”

陈都灵

“你刚才说的那些……你停下来之后看到的东西。还有吗?”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有。”

他说

张凌赫
张凌赫

“还看到了一样。”

陈都灵

“什么?”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不告诉你。”

他含笑凝望着她,眼尾那抹浓郁得化不开的笑意,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深深印刻在她的记忆里,让人久久难以忘怀。

陈都灵

“那你别说了。”

陈都灵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种目光不是灼热的,而是温暖的,像夕阳最后的余晖。

他们坐在那里,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洱海上倒映着星光,像无数颗碎钻。

张凌赫
张凌赫

“走吧,回去了。”

张凌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伸出手给她。陈都灵看着他的手——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她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干燥、温暖,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力度刚好——不轻不重。

他把她拉起来,然后松开了手。

但陈都灵注意到,他松开手的时候,指尖在她手心里停留了零点几秒。

像是舍不得。

回去的路上,夜风很凉。陈都灵坐在后座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去拢。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侧,感受着他衬衫下面传来的温度。

张凌赫
张凌赫

“冷吗?”

陈都灵

“有一点。”

陈都灵

他放慢了速度。

张凌赫
张凌赫

“很快就到了。”

她“嗯”了一声,没有说其实她不是很冷。

她只是觉得,这一刻很好。夜风、星光、洱海的水声、他的背影。

她想:也许这就是他说的“停下来”的意义。停下来,不是为了什么都不做,而是为了感受那些一直在那里、但从未被注意到的瞬间。

回到古城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张凌赫把电动车还了,陪她走回客栈。

张凌赫
张凌赫

“今天很开心。”

陈都灵

“我也是。”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明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陈都灵

“没有。”

陈都灵
张凌赫
张凌赫

“那要不要一起?”

陈都灵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安静,没有期待,也没有紧张。就像在问“明天天气好吗”一样自然。

陈都灵

“好。”

陈都灵

他笑了

张凌赫
张凌赫

“那明天见。”

陈都灵

“明天见。”

陈都灵

她转身走进客栈,上了二楼,推开房间的门。窗外的苍山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黑色的轮廓,山顶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把今天的一切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洱海的风。夕阳的光。他的手。他指尖在她手心里停留的那零点几秒。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