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A市的夜晚被霓虹灯切割得支离破碎。
严家别墅的客厅里,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张真源跪在地毯上,膝盖传来的刺痛让他脸色苍白如纸。他的胃里像是有火在烧,那是为了替严浩翔挡下今晚那场商务局里几十杯烈酒的后遗症。冷汗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滴落,晕染在身下昂贵的羊毛地毯上。
“张真源,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头顶传来严浩翔冰冷刺骨的声音。
张真源费力地抬起头,视线因为胃痛而有些模糊。他看着站在楼梯口的男人——严浩翔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眉眼锋利,眼神里却满是厌恶和讥讽。
“浩翔……我……”张真源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的祈求。
“闭嘴。”严浩翔大步走下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是踩在张真源的心尖上。
他停在张真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突然俯身,一把捏住了张真源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我说过,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严浩翔的手指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张真源的骨头,“你以为你摆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就会心软?就会相信你是当年那个救我的‘天使’?”
张真源的瞳孔猛地收缩。
又是这个误会。
“我没有……”张真源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没有冒充……”
“没有?”严浩翔冷笑一声,松开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张真源的手指,“那个孩子手心里有一颗红痣,你有吗?那个孩子为了救我,腿被砸断了,你有吗?”
张真源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右腿。那条腿,在十二年前那个坍塌的废墟里,为了护住身下的严浩翔,被钢筋贯穿,落下了终身残疾,阴雨天痛得直不起腰。
但他不能说。当年严浩翔醒来时,那个冒牌货正握着他没有受伤的手。他这个满身泥泞、断着腿的乞丐,怎么配站在那个光鲜亮丽的“少爷”身边?
“我没有。”张真源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破碎的光,“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严浩翔将那块沾了“脏东西”的手帕扔在张真源脸上,“张真源,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我花钱买回来的一个玩物,一个替身。如果不是你这张脸稍微有点像他,你连进严家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玩物”两个字,像两把尖刀,狠狠插进张真源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胃部的绞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严浩翔……”张真源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不在?”严浩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底闪过一丝暴戾,“你想死?张真源,你别做梦了。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权利都没有。你要留在这里,看着我娶别人,看着我幸福,看着我怎么把那个真正的恩人捧在手心里!”
说完,严浩翔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今晚滚去地下室睡,别让我看见你。”
厚重的客厅大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也隔绝了严浩翔最后的一丝温度。
客厅里重新归于死寂。
张真源维持着跪姿,许久没有动弹。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被体温捂得温热的旧手机。屏幕碎了,那是他唯一的宝贝。
他点开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那是十九年前,两个小男孩在福利院门口的合影。小的那个满脸是泪,大的那个笑得灿烂,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
“浩翔,生日快乐。”
张真源对着屏幕,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今天,是严浩翔的二十四岁生日。也是张真源确诊胃癌晚期的第三个月。
他慢慢地将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微弱的心跳。
“这是最后一次了。”他轻声呢喃,眼泪终于滑落,“浩翔,我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他扶着沙发,艰难地站起来。右腿的旧伤在暴雨夜里发作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一步步走向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那里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旧的衣柜。
但他觉得很安心。
因为那里有一本日记,记录了他这十九年来,所有关于严浩翔的秘密。
今晚,他要把那本日记烧了。
连同他那卑微到尘埃里的爱,一起烧成灰烬。
从此以后,山高水长,严浩翔是严家的天之骄子,而他张真源,只是这世间一缕无人知晓的孤魂。
窗外雷声轰鸣,掩盖了地下室里压抑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越来越重,直到最后,变成了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张真源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嘴角溢出一抹刺眼的红。
他看着天花板,视线逐渐模糊。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十九年前那个雨夜,那个浑身是血的小男孩抓着他的手说:“哥哥,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后一定会找到你的。”
“我叫张真源啊……”
他闭上了眼睛,眼角还挂着泪。
可惜,那个小男孩长大了,却把那个名字,忘得一干二净。
A市的深秋总是带着刺骨的寒意,雨水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严家别墅巨大的落地窗上。
张真源是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吵醒的。
他蜷缩在地下室的旧沙发上,胃部的绞痛让他整夜都在冷汗中辗转。听到楼上的动静,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因为右腿的旧伤和身体的虚弱,踉跄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张真源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习惯了,在这个家里,痛觉是唯一的陪伴。
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上楼。
刚走到客厅,一股不属于这里的陌生香水味扑面而来。那是某种昂贵的木质香,带着侵略性,瞬间盖过了张真源身上常年萦绕的药味。
“浩翔,这就是你家呀?好大好漂亮!”
一个清脆、带着几分娇纵的少年音响起。
张真源的手指猛地扣紧了门框。他抬眼望去,只见客厅中央站着一个穿着白色高定西装的少年。那少年长得极美,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模仿的稚气,正笑盈盈地看着严浩翔。
是林予。那个冒领了功劳的“白月光”。
严浩翔坐在沙发上,平日里冷硬的面部线条此刻竟然柔和得不可思议。他看着林予,眼神里是张真源从未见过的宠溺:“喜欢就好。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你想住哪间房都行。”
“真的吗?那我能不能住那间带露台的?”林予眨着大眼睛,手指指向二楼——那是张真源住了三年的房间。
“当然。”严浩翔毫不犹豫地答应,“那间采光最好,最适合你。”
张真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那间房,虽然不大,但那是他唯一的避风港,里面摆满了他和严浩翔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
“可是……”林予似乎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楼梯口,“那边好像有人?”
严浩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好撞见站在阴影里的张真源。
那一瞬间,严浩翔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冰冷和厌恶。
“你怎么上来了?”严浩翔的声音冷得像冰渣,“谁允许你出现在这里的?没看到家里有客人吗?”
客人。
这两个字像耳光一样扇在张真源脸上。
张真源脸色苍白如纸,他扶着门框,声音虚弱却坚持:“那是……我的房间。”
“你的房间?”林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掩唇轻笑,“这位哥哥真会开玩笑。浩翔说这间房一直空着,是特意留给我的。你怎么能说是你的呢?”
严浩翔站起身,大步走到张真源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压迫感极强的阴影。
“张真源,你还要装傻到什么时候?”严浩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予予回来了,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这栋别墅里最好的东西都是他的。你住的那个地下室,才是你这种身份的人该待的地方。”
“可是……”张真源张了张嘴,想要解释那间房里还有他给严浩翔织了一半的围巾,还有他偷偷藏起来的、严浩翔扔掉的设计稿。
“没有可是。”严浩翔打断了他,眼神里透着一丝狠厉,“给你十分钟,把你的东西收拾干净,滚去地下室。如果再让我看到你在二楼晃悠,我就把你所有的东西都扔出去。”
说完,严浩翔转身回到林予身边,温柔地揽住他的肩膀:“别理他,一个下人罢了。走,我带你去看看花园。”
两人相拥着走向花园,背影看起来那样般配,那样刺眼。
张真源孤零零地站在客厅中央,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小丑。
周围的女佣们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同情,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嘲讽。
“真惨啊,伺候了严少三年,结果正主一回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了。”
“谁让他是个冒牌货呢?林少爷才是严少心尖上的人。”
“听说林少爷身体不好,严少为了他,连那个什么……张先生的药都停了。”
张真源的身体晃了晃。
停了?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里空空如也。他的胃药,严浩翔让人停了。
胃部再次传来剧烈的痉挛,痛得他几乎直不起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默默地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十分钟后。
张真源抱着一个破旧的纸箱,站在了别墅的大门口。
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除了那个碎屏的手机和一本泛黄的日记。
严浩翔说得对,这栋别墅里最好的东西都是林予的。而他张真源,除了这一身病痛和满身的伤痕,一无所有。
雨越下越大。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在门口。车窗降下,露出严浩翔那张冷峻的脸。
“上车。”他冷冷地命令道。
张真源愣了一下,以为他回心转意了。
“送你去城西的贫民窟。”严浩翔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予予不喜欢这里的味道,你离得越远越好。记住,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现在A市的任何场合。”
张真源看着那个曾经深爱过的男人,突然觉得好累。
原来,这就是爱一个人的代价。
他低下头,拉开了车门。
迈巴赫疾驰而去,将严家别墅远远甩在身后。
张真源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逝的雨景。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了许久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
【浩翔,生日快乐。】
没有回复。
他手指颤抖着,按下了“删除好友”。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映出他苍白如鬼的面容。
“严浩翔,”他在心里轻声说,“这次,我是真的不要你了。”
而前排驾驶座上的严浩翔,通过后视镜看到张真源那个决绝的眼神,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烦躁。他狠狠地踩下油门,像是在发泄什么。
“浩翔,你怎么了?开这么快。”副驾上的林予娇嗔道。
“没事。”严浩翔冷冷地回答,“只是甩掉了一个麻烦。”
他不知道的是,被他甩掉的,不仅仅是麻烦,更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光。
车子消失在雨幕中。
而在别墅二楼的那间房里,林予看着空荡荡的衣柜,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张真源,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那是张真源的胃药。
“既然你这么爱他,那就用你的命,来换他的爱吧。”
林予拧开瓶盖,将那些白色的药片,一颗一颗,扔进了窗外的暴雨里。
A市的地下世界,像是被阳光遗忘的角落。
张真源住的地方,是城西一片即将拆迁的老旧筒子楼。这里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油烟味和下水道反上来的臭气。
他的房间在六楼,是顶楼的一间阁楼,冬冷夏热,下雨天还会漏水。
但张真源很满足。
因为这里安静,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会提醒他,他曾经是谁的“张先生”。
他找了一份在便利店上夜班的工作。每晚十点,当城市陷入沉睡,他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出门。
便利店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王。她看到张真源的第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小伙子,你这身体……能熬得住吗?”王姨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有些担心。
张真源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可以的。我……很需要这份工作。”
王姨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留下了他。
夜班的工作并不轻松。要理货,要收银,还要应对各种醉鬼和流氓。
张真源的胃越来越疼。
没有了严浩翔提供的昂贵药物,他只能去药店买最便宜的止痛片。那些药片像石头一样硌在胃里,却只能换来短暂的安宁。
他的右腿也在阴雨天里疼得厉害。
每天晚上,他都会坐在便利店的角落里,用热水袋敷着膝盖,一边吃着过期的便当——那是王姨偷偷留给他的。
“小张啊,”有一天晚上,王姨看着他疼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张真源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没有。我……只是有点累。”
王姨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
“你这孩子,太懂事了。”她叹了口气,“有什么事,就跟姨说。别一个人扛着。”
张真源没有说话。
他怎么敢说?
他不能说,他曾经是有钱人家的“金丝雀”,不能说,他爱了一个人十九年,不能说,他快要死了。
他只能咬着牙,一天一天地熬着。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
张真源的身体越来越差。他开始频繁地咳嗽,有时候甚至会咳出血来。
他不敢去医院。
因为他没有钱。
他只能靠着那些廉价的止痛片,勉强维持着生命。
有一天晚上,一个醉鬼闯进了便利店。
“喂!给老子拿瓶酒!”醉鬼拍着柜台,满嘴酒气。
张真源站起身,想要给他拿酒。
却因为头晕,一个踉跄,撞倒了身后的货架。
“哗啦”一声,货架上的东西散落一地。
“妈的!你瞎啊!”醉鬼怒了,一把揪住张真源的衣领,“你他妈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吗?!”
张真源没有反抗。
他只是低着头,任由醉鬼推搡。
“对不起……”他轻声说,“我会赔的……”
“赔?你拿什么赔?!”醉鬼冷笑一声,“就你这穷酸样,能把命赔给我吗?!”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门被推开了。
“放开他。”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醉鬼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口。男人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但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你他妈谁啊?!”醉鬼骂道。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一把抓住醉鬼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醉鬼惨叫一声,松开了张真源。
“滚。”男人冷冷地说。
醉鬼被男人的气势吓到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便利店里恢复了安静。
张真源扶着柜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谢谢……”他抬起头,想要道谢。
却在看到男人脸的那一刻,愣住了。
是严浩翔。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严浩翔看着张真源,眼神复杂。
他看着张真源身上的便利店制服,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额角的冷汗。
“你就在这里工作?”严浩翔的声音有些沙哑。
张真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严浩翔走上前,想要扶他。
张真源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告诉你什么?”张真源的声音很平静,“告诉你我被你赶出家门,告诉你我在这里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还是告诉你,我快要死了?”
严浩翔的身体僵住了。
“我……”他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严浩翔,”张真源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爱意,只剩下疲惫,“我们已经结束了。你走吧。”
“我不走。”严浩翔固执地说,“我要带你回去。”
“回去?”张真源笑了,“回哪里?回那个有林予的别墅?还是回那个冰冷的地下室?”
“我会把林予赶走!”严浩翔急切地说,“我会把一切都还给你!”
张真源摇了摇头。
“严浩翔,你还不明白吗?”他轻声说,“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他拿起柜台上的止痛片,放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你走吧。”他转过身,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我还要工作。”
严浩翔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他失去张真源了。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最后,他深深地看了张真源一眼,转身离开了便利店。
门关上的那一刻,张真源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他扶着柜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严浩翔,”他在心里轻声说,“为什么……你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他不想让他心疼。
他只想让他忘了自己。
可是,他做不到。
他爱了他十九年,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便利店的灯光很暗。
张真源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而门外,严浩翔靠在墙上,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他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不能让张真源就这么毁了自己。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张真源的病历。”他冷冷地说,“我要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挂掉电话,他看着便利店的窗户,眼神里满是坚定。
“张真源,”他在心里说,“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不会放弃你的。”
“这一次,换我来追你。
便利店的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关东煮煮久了的腥气。
严浩翔站在货架前,看着那个正在弯腰理货的背影。
那曾经是他最引以为傲的脊背,宽厚、挺拔,能扛起所有的重担。可现在,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廉价制服,严浩翔依然能看出那脊背瘦削得吓人,像是一张随时会被折断的枯木。
张真源手里拿着一瓶牛奶,正准备往货架上放。他的手在抖,那是低血糖和过度劳累的征兆。
“啪。”
牛奶瓶摔在地上,白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张真源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向下滑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跌进了一个带着冷冽烟草味的怀抱。
“真源!”严浩翔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
张真源费力地睁开眼,看清了眼前的人。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却因为无力,只能虚弱地喘息:“放开……我没事……”
“你管这叫没事?!”严浩翔看着怀里人惨白如纸的脸色,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一把抱起张真源,不顾周围顾客惊诧的目光,大步冲出了便利店。
黑色的迈巴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雨夜的街道。
“去医院。”严浩翔对着前面开车的助理嘶吼,声音里带着颤抖,“开快点!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车厢后座,张真源蜷缩在严浩翔怀里,意识已经模糊。
“放我下去……”他还在喃喃自语,“我还要上班……扣钱……”
“扣什么钱!命都不要了还要钱!”严浩翔红着眼眶,死死地按住他乱动的手,“张真源,你给我闭嘴!你要是敢死,我就把这家破便利店买下来烧了!听到没有!”
张真源不再说话了。他只是静静地靠着严浩翔的胸口,听着那剧烈的心跳声。
那是他曾经最渴望的声音,现在却只觉得讽刺。
医院。
急诊室的灯亮得刺眼。
医生护士推着担架车狂奔,严浩翔想要跟进去,却被拦在了门外。
“家属在外面等着!”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严浩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那是刚才张真源咳在他手上的血。
那么红,那么烫,像是要把他的灵魂都灼伤。
“严总。”助理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检查报告跑过来,脸色难看至极,“这是刚才急诊科医生让我拿给您的……”
严浩翔一把夺过报告。
视线触及到那一行行冰冷的数据时,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
诊断结果:胃癌晚期(低分化腺癌)。
伴随症状:重度营养不良,胃穿孔风险极高,多器官功能衰竭前兆。
建议:立即住院,进行姑息治疗。
“晚期……”严浩翔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怎么会……怎么会是晚期……”
他想起这三个月来,他对张真源的所作所为。
他把胃药停了,换成了维生素片。
他逼着张真源喝酒,逼着他吃冷饭。
他把张真源赶出家门,让他住在漏雨的地下室,去便利店上夜班。
每一刀,都是他亲手捅下去的。
“啊——!”
严浩翔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他狠狠地一拳砸在墙上,指骨瞬间碎裂,鲜血淋漓。
但他感觉不到疼。
心里的疼,比这肉体上的痛,要强烈一万倍。
“严总!您的手!”助理吓坏了,想要上前搀扶。
“滚开!”严浩翔猛地推开他,双眼赤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困兽,“都给我滚!谁也别靠近我!”
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呼吸急促得像是要窒息。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
“林予。”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滔天的恨意。
“是他……一定是他动了手脚……”
严浩翔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把林予给我抓起来!关进地下室!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给我查!查他这三个月做过的所有事!要是让我发现张真源变成这样跟他有关,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挂断电话,严浩翔靠在墙上,身体顺着墙壁滑落,颓然地坐在地上。
他看着急诊室那盏刺眼的红灯,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真源……”
他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哭声。
“求求你……别死……”
“只要你活下来,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把命给你都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对严浩翔来说,都像是在地狱里煎熬。
终于,急诊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神色凝重。
“谁是病人家属?”
严浩翔猛地站起来,冲过去抓住医生的肩膀:“我是!我是他家属!他怎么样了?他有没有事?!”
医生看着他满手是血的样子,叹了口气:“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
“但是什么?”严浩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病人的求生意志很低。”医生看着严浩翔,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他的身体已经亏空到了极限,完全是靠着一口气撑着。作为家属,你们之前到底是怎么照顾他的?他的胃里全是溃疡,腿上全是旧伤,这根本不是短期能造成的。”
医生的话,像是一把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严浩翔的心上。
“他……还能治好吗?”严浩翔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医生摇了摇头:“晚期了,癌细胞已经扩散。我们现在只能尽力减轻他的痛苦,至于能撑多久……看天意吧。”
“看天意……”
严浩翔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天意。
去他妈的天意。
如果天意要带走张真源,那他就逆了这天!
“我要给他转院。”严浩翔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疯狂的偏执,“转到最好的私立医院,请最好的专家。不管花多少钱,不管用什么药,我要他活着。”
“严先生,这种时候,药物的作用已经不大了。”医生劝道,“最重要的是病人的心态。他如果不想活,神仙也救不了。”
心态。
张真源不想活。
这句话在严浩翔脑海里回荡,让他感到一阵绝望的窒息。
就在这时,病房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
“水……”
严浩翔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冲进病房。
张真源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白得像个瓷娃娃。
“真源!”严浩翔冲到床边,握住张真源冰凉的手,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我在,我在呢。”
张真源缓缓睁开眼,看到严浩翔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浩翔……”他轻声唤道,“我是不是……快死了?”
“胡说!”严浩翔猛地摇头,声音嘶哑,“你不会死!我不许你死!你听见没有!”
张真源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虚弱至极的笑容。
“可是……我好疼啊……”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浩翔,放过我吧……让我走吧……”
这句话,成了压垮严浩翔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跪在病床前,把头埋在张真源的手心里,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不放……我不放……”
“真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求求你,别丢下我……”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雷声轰鸣,像是在为这段破碎的感情,奏响最后的挽歌。
严浩翔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张真源那只垂在床边的手,正死死地抓着床单,指节泛白。
他在忍。
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忍着不让自己心软。
因为他知道,一旦心软,他就真的走不了了。
而死亡,是他现在唯一的解脱。
A市最顶级的私人疗养院,位于半山腰,俯瞰着整座城市的繁华。
这里是严浩翔为张真源打造的“金丝笼”。
病房被改造成了豪华套间,恒温恒湿,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熏香。窗外是精心修剪的玫瑰园,四季如春。
但张真源的世界里,只有惨白的天花板和刺鼻的消毒水味。
他被“囚禁”了。
不是用铁链,而是用那些源源不断输入的昂贵药液,用那些24小时监控的生命体征仪器,用严浩翔那双布满血丝、充满偏执的眼睛。
“今天感觉怎么样?”
严浩翔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他小心翼翼地吹凉,舀起一勺,递到张真源嘴边。
张真源侧过头,避开了那把勺子。
“我不想吃。”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真源,听话。”严浩翔的眼神暗了暗,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你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受得了也好,受不了也罢。”张真源看着窗外,眼神空洞,“反正结果都一样。”
“不一样!”严浩翔猛地放下碗,瓷碗磕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请了全世界最好的专家,用了最先进的药。只要你想活,你就一定能活!”
“我想活?”张真源终于转过头,看着严浩翔,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严浩翔,你凭什么觉得,我还想活?”
严浩翔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看着张真源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如今却死气沉沉的眼睛,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
“我知道你恨我。”严浩翔的声音沙哑,“但我不能没有你。真源,求你,别这么对我。”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张真源的手。
张真源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只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浩翔,”张真源轻声说,“你爱的,从来都不是我。”
“不是的!”严浩翔急切地反驳,“我以前是混蛋,是我瞎了眼!但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你才是那个救我的人,我知道这三年你对我的好都是真的!真源,给我个机会,让我弥补你,好不好?”
“弥补?”张真源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你怎么弥补?把我关在这里,用药物吊着我的命,让我看着你愧疚的眼神,然后一天天腐烂在这里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张真源打断了他,“严浩翔,你只是在赎罪。你爱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良心。”
严浩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他是在赎罪。
他用这种近乎疯狂的方式,试图留住张真源,留住自己最后一点救赎的可能。
但他忘了,张真源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他的赎罪券。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助理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严总,查到了。”助理的声音有些颤抖,“林予……林予他承认了。”
严浩翔猛地站起身,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他说什么?”
“他说……”助理咽了咽口水,“他说当年救您的人确实是张先生。他偷走了张先生的信物,冒领了功劳。而且……而且这三个月来,他偷偷停了张先生的胃药,换成了维生素,还……还让人在张先生的饭里下了慢性毒药……”
“轰——”
严浩翔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一把夺过文件,飞快地翻阅着。
上面是林予的录音,是医院的检测报告,是确凿无疑的证据。
原来,张真源的病情恶化得这么快,不仅仅是因为劳累和营养不良,更是因为……被人下了毒手。
“林予……”严浩翔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张真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可怕。
严浩翔停下脚步,回过头。
张真源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你要去哪?”他问。
“我去处理林予。”严浩翔说,“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然后呢?”张真源看着他,“杀了他,你就能解气吗?杀了他,我的病就能好吗?”
严浩翔愣住了。
“严浩翔,”张真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别再为了我造孽了。我已经这样了,我不想你因为我,变成一个杀人犯。”
“可是他害了你!”严浩翔红着眼眶,声音嘶哑,“他毁了你的一切!”
“毁了我一切的人,是你。”
张真源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刺入严浩翔的心脏。
“是你不听我解释,是你把我当成替身,是你亲手把我推向了深渊。”张真源看着严浩翔,眼泪终于滑落,“林予只是推了一把,而推我下去的,是你。”
严浩翔的身体晃了晃,差点站立不稳。
他看着张真源,看着那个他曾经深爱过、伤害过、如今又拼命想要留住的人。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所谓的“救赎”,不过是一场更加残忍的“囚禁”。
他用爱做借口,用愧疚做锁链,把张真源困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让他不得解脱。
“真源……”严浩翔的声音颤抖着,“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能让你原谅我?”
张真源看着他,许久,许久。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浩翔,”他说,“放手吧。”
“让我走。”
“不管是离开这里,还是离开这个世界。”
“都别再拦着我了。”
严浩翔看着张真源,眼泪夺眶而出。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缓缓地走到床边,跪了下来,把头埋在张真源的膝盖上。
“好。”他哽咽着说,“我放手。”
“但是,真源,答应我,在你走之前,让我陪你最后一程,好不好?”
张真源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放在了严浩翔的头上。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
窗外,雨停了。
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照进了这间冰冷的病房。
照在了两个曾经相爱,如今却只能互相折磨的人身上。
严浩翔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也是他唯一的救赎。
哪怕这救赎,是以张真源的死亡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