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诞生于一片没有尽头的冰冷。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的概念,甚至连“自我”的轮廓都模糊不清。中原中也最初的记忆,是淡蓝色的营养液包裹全身的窒息感,是金属导管刺入皮肤的刺痛,是仪器不间断发出的、单调而冰冷的电子音。
他不是“出生”的。
他是被“制造”的。
制造他的人,称他为实验体A5158。
一个用来承载传说中荒神力量的容器,一件没有人权、没有情感、没有自由的道具。
实验室深埋在地下,隔绝了一切外界的信息。这里只有白色的灯光、冰冷的仪器、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的实验员,以及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的观测、注射、刺激、数据记录。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他只知道痛苦。
电流穿过大脑的剧痛。
药剂强行注入静脉的灼烧感。
异能力被强制唤醒又强行压制的撕裂感。
被固定在实验台上无法动弹的绝望。
他记得一切。
他记得每一张出现在他面前的脸。
记得谁的动作最粗暴,谁的语气最冷漠,谁把他当作怪物,谁在他痛苦抽搐时露出毫无遮掩的愉悦。
他记得每一组被念出的数据,每一次被贴上的标签,每一句将他物化的话语。
他记得所有伤害,所有恶意,所有将他推入深渊的行为。
恨意不是突然出现的。
它像一颗种子,在黑暗与痛苦中默默扎根,日复一日,汲取着绝望与愤怒生长,直到长成足以焚毁一切的参天大树。
他拥有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体内沉睡着名为荒霸吐的神明,重力在他的意志之下如同玩具,轻轻抬手便能碾碎钢铁,微微动念便能撕裂空间。可这份足以颠覆世界的力量,却被层层枷锁牢牢锁在身体深处。
抑制项圈、镇静药剂、神经干扰器、能量封锁舱……
人类用最卑劣的手段,锁住了神明。
他像一只被拔去獠牙、剪去利爪的野兽,被关在狭小的笼子里,任人摆布,任人宰割。
他无数次想过毁灭。
毁灭实验室,毁灭这些实验员,毁灭所有将他囚禁于此的存在。
可每一次,力量刚一涌动,便会被强行压制,换来的是更加剧烈的痛苦与更加严密的禁锢。
他只能忍耐。
只能沉默。
只能在黑暗中,记住每一张脸,等待一个复仇的时机。
他以为自己会永远被困在这片永无天日的地狱里。
直到那一天。
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又坚定到不容抗拒的感觉,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意识深处。
不是实验的疼痛。
不是仪器的干扰。
不是体内荒神的躁动。
是一种羁绊。
一种跨越空间、跨越时间、跨越一切物理阻隔,直接连接灵魂的牵引。
有一个人。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一片他从未抵达的土地上。
在一片黑暗与孤独之中。
在等他。
那道意识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他心脏发紧的悲伤。
等得太久,等得太苦,等得快要失去所有力气,等得几乎要放弃活下去的念头。
那是一种本能的呼唤。
一种刻在灵魂里的归属。
一种“你必须来到我身边”的宿命。
中原中也猛地睁开了眼睛。
苍蓝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实验舱中,亮起一瞬近乎神明般的光。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样貌、身份。
不知道那个人身处何方。
可他无比清晰地知道——
那是他必须回去的地方。
那是他必须守护的人。
那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唯一意义。
“……谁?”
少年的声音沙哑干涩,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发出声音。
没有人回答。
只有仪器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彻整个实验室。
体内的荒神力量,在感受到那道羁绊的瞬间,彻底失控了。
抑制项圈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
营养液剧烈翻滚,气泡不断破裂。
连接在他身上的导管一根根崩断,鲜血与营养液混合在一起,顺着实验舱的缝隙滴落。
重力在狭小的空间内疯狂扭曲、压缩、爆发。
“实验体A5158异能力暴走!”
“封锁能量输出!快!”
“加大镇静剂剂量!绝对不能让他离开实验舱!”
实验员们惊慌失措地扑向控制台,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红色的警示灯在实验室里疯狂闪烁,将一张张恐惧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他们害怕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囚禁的不是一件道具,不是一个实验体,而是一头真正的荒神。
中原中也躺在实验舱内,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的力量,感受着远方那道越来越清晰的呼唤,感受着积压了十几年的恨意与愤怒,一同冲上顶点。
他受够了。
受够了囚禁。
受够了痛苦。
受够了被当作怪物。
受够了永无止境的黑暗。
“吵死了。”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足以让天地变色的威压。
下一秒。
重力轰然炸裂。
实验舱的强化玻璃瞬间粉碎。
固定他的金属锁链寸寸断裂。
控制台、仪器、桌椅、墙壁……一切有形之物,在绝对的重力面前,如同纸片般被碾压、扭曲、粉碎。
爆炸声从地下一路冲上地面。
火光冲天,烟尘弥漫,整条街道轰然塌陷。
横滨历史上,永远无法抹去的事件——
镭钵街大爆炸。
不是事故。
不是意外。
不是异能力失控。
是荒神,挣脱了枷锁。
冲击波横扫一切,实验室被彻底夷为平地,大部分实验员在爆炸中心瞬间化为尘埃,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只有极少数位于边缘的人,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却也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四散奔逃。
中原中也从废墟中缓缓站起。
橘色的发丝被火焰与烟尘映照得格外耀眼,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温度,身上的束缚被彻底撕碎,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实验留下的新旧伤痕。
他记得所有事情。
记得每一个实验员的脸。
记得每一次伤害。
记得每一个试图将他毁灭的人。
远方那道羁绊依旧清晰,像一根线,牢牢牵着他的心,催促他立刻前往横滨,前往那个等待他的人身边。
他能感觉到。
那个人很孤独。
那个人很痛苦。
那个人快要撑不下去了。
他想立刻飞奔过去。
想立刻站在那个人的身边。
想告诉那个人——我来了。
可他没有动。
有些东西,必须先处理干净。
那些伤害过他的人,那些将他当作实验品的人,那些侥幸活下来的渣滓。
他不会让任何隐患,靠近那个人。
不会让任何肮脏的存在,打扰那个人的世界。
不会让任何过去的阴影,污染他与那个人的未来。
中原中也微微抬起手。
无形的重力在指尖盘旋,空气发出轻微的震颤。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上。
一个都别想跑。
复仇,优先于一切。
等他将所有余孽斩尽杀绝,等他将所有仇恨彻底清算。
他会回到横滨。
回到那个等他的人身边。
这是约定。
是宿命。
是荒神,对自己唯一主人的承诺。
少年的身影一闪,消失在爆炸后的烟尘之中。
方向——背离横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