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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的前一天,心羽失眠了。
不是紧张——和杏聊过之后,她的紧张已经散了大半。但身体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明明很累,脑子却停不下来。她翻了个身,面朝杏的方向。杏也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睡不着?”杏放下手机。
“嗯。”心羽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两只眼睛,“脑子一直在转。”
“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的歌单,在想第一句怎么开口,在想如果忘词了怎么办——”
“不会忘词的。”杏打断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两周把歌词本翻了三遍。”杏的语气里带着笑意,“那本歌词本都快被你翻散了,你要是还能忘词,那就是老天爷不想让你唱。”
心羽被她说得笑了,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杏。”
“嗯。”
“你睡不着的时侯会干什么?”
杏想了想。“数你。”
“数我?”
“数你呼吸的次数。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心羽的脸红了,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时候开始数的?”
“很久以前。”杏的声音很轻,“久到你不信。”
心羽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杏。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杏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杏。”她说。
“嗯。”
“明天,你会一直在左边吗?”
“会。”杏伸手把心羽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一直在。”
心羽闭上了眼睛,嘴角弯了起来。“那就够了。”
演出当天,天气很好。二月底的天空很高很蓝,阳光照在雪上反着光,整个世界亮得刺眼。心羽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深吸了一口气。
“准备好了吗?”杏从身后走过来,把一杯草莓牛奶放在她手边。
心羽转过身,看着杏。杏今天穿了那件米白色的卫衣——就是她们一起买的那件,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更利落。心羽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好了。”心羽说。
两个人走出家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空气还是凉的。心羽呼出的气在阳光下变成了一团小小的白雾,很快就散了。杏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心羽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没有牵,但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到了 Live House,彰人和冬弥已经到了。彰人正蹲在舞台上检查鼓架,冬弥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设备清单,一项一项地核对。看到杏和心羽进来,冬弥抬起头,点了点头。“来了?”
“嗯。”杏放下吉他包,开始检查设备。心羽走到麦克风前,试了试音。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比上次的场地更大,更有力量。她深吸了一口气,手心有一点汗。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杏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心羽看着她,点了点头。
杏松开手,走到自己的位置,背上吉他。
观众开始入场了。脚步声、说话声、椅子移动的声音,从舞台的另一边传过来,越来越响。心羽站在侧台,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三百个座位几乎坐满了,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翻演出的宣传册。她的心脏跳得快了一些。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看着我。”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心羽转过身,看着杏。杏今天穿了那件米白色的卫衣,领口露出一截黑色的内搭,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更利落。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舞台的灯光,有心羽的倒影。
“好。”心羽说。
工作人员做了一个手势——该上场了。四个人走上舞台,灯光亮起来,掌声响起来。心羽站在麦克风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台下是一片模糊的光海,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但她知道杏在左边,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穿着米白色的卫衣,背着吉他,在等她开口。
心羽握紧了麦克风,开口唱了第一句。声音稳稳地落在每一个音符上,比上次更稳,更有力,像是经过了整个冬天的沉淀,终于在最合适的时候绽放了。
杏的吉他在第一句的尾音上加了一个小小的装饰音,不仔细听根本注意不到,但心羽听到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唱。第二句比第一句更好,第三句比第二句更透。
唱到副歌的时候,心羽转头看了杏一眼。杏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目光在灯光下撞在一起。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台下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心羽看到了。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声音没有抖。
新歌叫“你”。是她们一起写的,在那些普通的夜晚,在书桌的台灯下,在草莓牛奶的甜味里。心羽唱到第二段主歌的时候,杏的声音加了进来。两个人的声音缠在一起,一个低沉一个清亮,像海盐和铃兰,像深蓝和浅灰,像两把并排靠着的伞。
台下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拍照,所有人都在听。三百个人的场地,安静得像只有一个人在听。
心羽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闭上了眼睛。“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不用假装坚强。”最后一个音落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了——不是上次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屋顶掀翻的掌声。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Bravo”,有人在用力地拍着椅子扶手。
心羽睁开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站在舞台上,被三百个人的掌声包围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在笑。笑得很好看,像春天的花开。
杏从舞台左侧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米白色和浅灰色的卫衣在灯光下挨着。彰人和冬弥也走了过来。四个人并肩站成一排,向台下鞠躬。掌声更响了。
心羽直起身的时候,感觉到杏的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那个触碰只持续了不到一秒,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但心羽感觉到了。她没有回头,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演出结束后,四个人在后台收拾设备。彰人把鼓棒收进包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冬弥看了他一眼,说:“你笑了。”
“没有。”彰人否认。
“有。”冬弥的语气很平静,“新歌的时候,你笑了。”
彰人没有再接话,但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心羽蹲在地上,把麦克风线一圈一圈地绕好。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演出后的余韵,肾上腺素还没完全退去。杏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线。
“我来。”
“我可以——”
“手在抖。”杏头也不抬地说,动作利落地把线绕好,卡进卡扣里。
心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双手藏在袖子里面,那件杏的黑色连帽衫的袖子长出一截,刚好可以把手指整个包住。
“小豆。”杏把线放好,转过头看着她。
“嗯。”
“你今天唱得很好。”
心羽眨了眨眼睛。“真的?”
“真的。”杏的声音很认真,“比上次更好。”
心羽的眼眶又红了。杏伸手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的一滴泪,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别哭,妆会花。”
“我没化妆。”心羽说。
“那更别哭,哭了脸会肿。”
心羽被她说得笑了,吸了吸鼻子,把那滴没掉下来的眼泪收了回去。“杏。”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心羽想了想。“谢谢你两年前,把那杯草莓牛奶放在我面前。”
杏的手停了一下。“如果没有那杯牛奶,”心羽的声音很轻,“我可能不会站在这里。”
杏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瓜,”她说,“你站在这里,是因为你想站在这里。那杯牛奶只是让你知道了路在哪里。”
心羽被她揉得头发都乱了,但没有躲,反而微微眯起眼睛。“走吧,”杏站起来,把手伸给她,“回家。”
心羽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两个人的身高差让这个动作变得很自然——心羽站起来的时候,视线刚好落在杏的下巴上,微微抬头就能对上她的眼睛。
“回家。”心羽说。
从Live House出来,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的气息——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而是凉凉的、让人清醒的冷。心羽把那件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帽子很大,罩在她头上像一口锅。杏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心羽的声音从帽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笑你像一颗蘑菇。”
“又是蘑菇?”心羽把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半张脸,“上次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遍。”
心羽看着她,看着她在路灯下笑着的侧脸,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杏。”
“嗯。”
“下次演出,我还要穿这件卫衣。”
杏低头看了看她身上的黑色连帽衫——那是她的那件,心羽自从那次从衣柜里翻出来之后就再也没还过,理直气壮地占为己有了。“好,”杏说,“下次还穿这件。”
“你穿那件米白色的。”
“好。”
“那我们算不算——”
“算。”杏打断她,声音有点不自然,“算情侣装。”
心羽从帽檐下面看着她,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杏别过脸去,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两个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心羽穿着杏的黑色连帽衫,杏穿着她们一起买的米白色卫衣,手里提着装设备的包,肩并肩地走着。
没有什么特别的对话,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节。但心羽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和杏一起,唱想唱的歌,走想走的路,过最普通的日子。然后在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起回家。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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