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租关系
第四章(修改版)
七月中旬的深圳,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林晚棠每天早上从地铁站出来走到画廊的那段路,短短七八分钟,后背就会被汗水湿透。办公室的空调从早开到晚,但她还是觉得热——不是身体上的热,是一种从地面蒸腾起来的、无处不在的、让人心烦意乱的燥热。
但她心情很好。
自从四月份确认关系以来,她和沈让之的感情像深圳的气温一样,一路攀升,没有回头的迹象。他们几乎每天见面,偶尔她加班太晚或者他赶图太忙的时候会隔一天,但不见面的那天,两个人的消息会发得比平时更多,电话会打得更久,好像要把错过的二十四小时全部补回来。
林晚棠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她下班之后只想瘫在床上刷手机,现在她会提前想好晚上吃什么——不是因为她突然爱上了做饭,是因为沈让之会来,她想看他吃东西时满足的表情。以前她周末可以两天不出门,现在她会在周五就开始查攻略、找餐厅、订票,把两天排得满满当当,好像不把每一分钟都填满就对不起这个周末。
“你变了,”余思敏有一次在电话里说,“你以前从来不会为了一个男人查餐厅攻略。”
“我没有为了他,我自己也想吃。”
“你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连续吃了一周的泡面。”
“那是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懒。”
余思敏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你继续嘴硬。反正你变了,变了好不好我不知道,但你变了。”
林晚棠没有反驳。她知道余思敏说得对,她确实变了。但这种变化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她变得会撒娇了,会生气了,会吃醋了,会为了一个男人半夜不睡觉等他回消息。这些行为在她以前的恋爱里也有过,但没有这么……浓烈。以前谈恋爱像是喝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喝下去没什么感觉,也不会惦记。但现在和沈让之在一起,像是喝了一杯滚烫的茶,第一口烫了嘴,但你舍不得放下,因为你知道凉了之后会有回甘。
七月的尾巴上,她发现街上的店铺开始挂出七夕的促销海报。
七夕。农历七月初七,中国的情人节。
林晚棠以前对这个节日没什么感觉。大学的时候谈过恋爱,前男友会在七夕送她一束花或者一个毛绒玩具,她收了,说了谢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些礼物她后来都不知道扔到了哪里,就像那段感情一样,过去了就过去了,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但今年不一样。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觉得不一样。她开始在意这个节日了——不是在意礼物本身,是在意沈让之会不会记得,会在意他会怎么做,会在意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是不是像他在自己心里一样重。
这种在意让她有点看不起自己。她不是那种会在意节日的人,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洒脱的、不在乎形式的、独立自主的现代女性。但沈让之好像把她心里那个小女孩唤醒了——那个会在日历上画红圈、会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期待、会在收到礼物的时候开心得跳起来的小女孩。
她不讨厌那个小女孩。只是有点陌生。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林晚棠和余思敏在万象天地逛街。两个人从ZARA逛到UR,又从UR逛到COS,余思敏买了一条连衣裙,林晚棠试了三件什么都没买。
“你今天心不在焉,”余思敏一边翻着货架上的衬衫一边说,“从进门开始就在看手机。”
“没有。”
“你刚才试衣服的时候手机响了,你穿着试了一半的衣服就跑出来看消息。”
“那是工作消息。”
“你骗谁呢?你工作消息从来不会秒回,你说艺术家不配得到你的及时回复。”
林晚棠被噎住了。余思敏的记忆力太好了,好到让人害怕。
“好吧,”她承认,“我在等沈让之的消息。”
“他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下周七夕了。”
余思敏放下手里的衬衫,转过头看着她。那个眼神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所以你在等他约你?”
“不是约不约的问题。我就是想知道他记不记得。”
“如果他忘了呢?”
林晚棠愣了一下。她其实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沈让之会忘记吗?他记得她喝什么牌子的咖啡,记得她睡觉放什么白噪音,记得她说过余思敏是她最重要的人——他会忘记七夕吗?
“我不知道,”她说,“可能会有点失望吧。”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然后你会怎么办?跟他吵架?冷战?还是假装不在意?”
林晚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些问题。她会怎么做?她真的不知道。以前的她可能会假装不在意——她是那种“你忘了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是很在乎”的人,但那不是真的不在乎,是在用不在乎来保护自己。万一你在乎了,对方却不在乎,那你就输了。
但沈让之不是她的前男友们。她不想用以前的方式对待他。
“我会告诉他,”她最终说,“我会跟他说‘今天是七夕,你忘了,我有点难过’。然后看他怎么说。”
余思敏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你变了,”她说,“以前的你不会说出来的。你只会憋着,然后等它自己发酵,最后变成一场莫名其妙的吵架。”
“那是因为以前的人不值得我说出来。”
“那现在这个值得?”
林晚棠想了想,点了点头。
余思敏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林晚棠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祝福,祝福太简单了;是一种“你长大了”的欣慰,像看着一棵你浇过水的树终于开了花。
“那你就等着吧,”余思敏说,“看看他会不会给你一个惊喜。”
“万一没有呢?”
“没有就没有。一个节日而已。他平时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如果一个人平时对你不好,只在节日对你好,那叫表演。如果一个人平时对你好,只是忘了过节——你提醒他一下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林晚棠知道余思敏说得对。但知道是一回事,期待是另一回事。
她的期待像一颗种子,在七月的最后几天里,悄悄地、不可抑制地发芽了。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沈让之也在想这件事。
他是在开车的时候听到电台里说“距离七夕还有一周”的时候才想起来的。不是忘了,是根本没意识到——他上一次过七夕是什么时候?大二?还是大三?他已经想不起来了。那段时间他谈过一个短命的恋爱,持续了不到三个月,七夕那天他送了一束花,对方回了一条围巾,然后一个月之后就分手了。那条围巾他后来捐给了小区的旧衣回收箱,那束花——他甚至不记得那束花是什么颜色了。
但今年的七夕不一样。
因为今年有林晚棠。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他不是一个擅长制造惊喜的人——他的工作是把空间设计得合理、美观、好用,但浪漫不是他的专业领域。他可以在图纸上精确到毫米,但他不知道什么样的七夕礼物会让一个女生觉得“被在乎”。
周五晚上,他在事务所加班画图,画到一半实在画不下去了,拿起手机给陈放发了条消息。
“在?”
陈放秒回:“在。怎么了?”
“问你个事。”
“说。”
“七夕送什么礼物好?”
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发来了一长串感叹号。
“!!!!!!沈让之你终于开窍了!!!!!”
“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不能。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年吗?从大学开始我就跟你说,谈恋爱要有仪式感要有仪式感,你每次都说‘嗯’‘哦’‘知道了’,然后什么行动都没有。现在你终于主动问我了!我太感动了!我要截图留念!”
沈让之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有点后悔找他。
“你到底有没有建议?”
“有有有。你先跟我说预算。”
“没有预算。”
“那就是不差钱。好办了。送包。女生都喜欢包。LV、Gucci、Chanel,随便选一个,不会错的。”
“她不是那种人。”
“哪种?”
“喜欢名牌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背的包是一个帆布袋子,上面印着她画廊的logo。她说那是她的工包。”
陈放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沈让之点开,听到陈放用一种“我服了你了”的语气说:“沈让之,你这个人真的是……你说她不喜欢名牌,也许她是喜欢但舍不得买呢?你不能因为人家背帆布包就觉得人家不喜欢好东西。”
沈让之想了想,觉得陈放说的有道理。但他还是觉得送包不太对——不是因为包不好,是因为他和林晚棠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到那种“送奢侈品”的阶段。他们在一起才三个多月,送一个LV或者Chanel,她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太用力了?会觉得他在用钱砸她?还是会觉得“这个人是不是在炫耀”?
他不知道。他不想冒险。
“除了包呢?”他打字。
“那送首饰。项链、手链、耳环。Tiffany的银饰不贵,但很有面子。或者APM,年轻女生都喜欢。”
沈让之想了想。林晚棠戴首饰吗?她戴——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几乎看不出来,还有一条细细的锁骨链,吊坠是一颗小星星。她说过那条项链是她大学毕业的时候自己买给自己的,“庆祝我成了一个真正的社畜”。他有一次摸了摸那颗小星星,说“很配你”,她笑了,说“你是说星星配我还是我配星星”。
“星星配你,”他说,“你比星星好看。”
她耳朵又红了。
想到这里,沈让之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首饰可以考虑,”他回陈放,“还有呢?”
“还有?你还要几个方案?大哥,你送一个就够了。”
“我想多准备一点。她值得。”
陈放发来一个“我酸了”的表情包,然后开始认真出主意。
“行。既然你这么上心,那我给你列个单子。第一,吃饭。找个好点的餐厅,露天的那种,有情调的。提前订位,不要当天去排队,那样很没面子。第二,花。不要买那种大红大紫的,俗。买那种小众一点的,颜色淡雅一点的,包装要好看。第三,礼物。我建议你送两样——一样实用的,一样浪漫的。实用的证明你了解她的生活,浪漫的证明你用心了。”
沈让之把陈放的话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个清单:
1. 餐厅:露天、有情调、提前订位
2. 花:小众、淡雅、包装好看
3. 礼物:实用的+浪漫的
他看着这个清单,觉得还是不够。不是清单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他不知道什么样的餐厅算“有情调”,什么样的花算“小众”,什么样的礼物算“浪漫”。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认真研究过这些东西。
他想了想,又给陈放发了一条消息。
“你有没有认识的女生朋友?帮我问问她们一般喜欢什么样的七夕礼物。”
“你让我去问女生?我一个有女朋友的人,去问别的女生喜欢什么礼物?”
“你不是有苏小晚吗?”
“对哦!我可以问小晚!小晚跟嫂子都是女生,女生的审美应该差不多。你等着,我帮你问问。”
过了大概十分钟,陈放发来了一大段文字,是苏小晚的原话转述:
“小晚说:不要送太贵重的,会让人有压力。送那种‘你了解她’的礼物最好。比如她平时提过想买但一直没买的东西,或者她无意中说过喜欢什么。如果实在不知道,就送她一个体验——比如一起去做陶艺、一起去做蛋糕、一起去看日出。女生在乎的不是礼物本身,是礼物背后的用心。”
沈让之把这行字也存进了备忘录。
“你了解她”的礼物。她提过什么?她说过想买什么?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想林晚棠说过的每一句话。
她想住在海边,每天早上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海。她喜欢红豆味的冰棍,但她说现在涨到两块钱了,有点贵。她喜欢那家潮汕砂锅粥,但她说“一个人去吃有点惨”。她喜欢星星,她说在深圳看不到星星,有点遗憾。她喜欢他的那辆Model Y,因为“车里面很干净,像你这个人一样”。
她说过,她一直想要一个那种可以投影星星的小夜灯。“小时候我跟我妈说想要一个,她说那东西没用,浪费钱。后来我自己赚钱了,但一直忘了买。”
就是它了。
沈让之睁开眼睛,打开淘宝,搜索“星空投影灯”。页面弹出几百个结果,价格从三十九到三百九不等。他看了评价、对比了功能,最后选了一个评价最好的——一个可以投射出真实星图的投影灯,能看到北斗七星,能看到银河,能看到十二星座。三百九十八块钱,不贵,但也不是那种廉价的、让人感觉敷衍的东西。
他下了单,收货地址写了自己家。
然后是餐厅。他在大众点评上翻了将近一个小时,看了南山、福田、宝安的几十家餐厅,最后选定了一家在蛇口海上世界的露天西餐厅。那家餐厅的露台正对着海,晚上可以看到远处的灯火和偶尔驶过的邮轮,评价里有人说“求婚成功”,有人说“纪念日首选”。他打电话过去订位的时候,对方说七夕当天的位子已经订了百分之八十了,只剩最后两个靠边的位置。
“我要靠海的那个,”他说。
“靠海的要加收百分之十五的服务费。”
“没问题。”
订完餐厅,他又开始想礼物。苏小晚说“实用的+浪漫的”,星空投影灯算浪漫的,那实用的呢?
林晚棠需要什么?
她上班背的那个帆布包,里面的东西他见过——一个钱包、一串钥匙、一支口红、一包纸巾、一个充电宝。钱包是黑色的帆布材质,边角已经磨白了,拉链头也掉了,用一个小回形针别着。钥匙扣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兔子挂件,兔子的耳朵已经断了一只。充电宝是白色的,但外壳已经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缠着。
她需要一个新钱包。或者一个新充电宝。或者一个新钥匙扣。
但这些都太普通了。送这些东西,像是送了一个“你缺什么我补什么”的礼物,而不是一个“我了解你”的礼物。
他想了很久,最后想到了一个东西。
林晚棠有一次在他的车上抱怨,说她的工位特别冷,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她的后背,夏天还好,冬天简直要命。她买了一个暖风机,但声音太大,同事投诉了。她后来换了一个USB的加热坐垫,但坐垫的线不够长,够不到桌下的插座。
“那你怎么办?”他当时问。
“我就多穿点。冬天穿羽绒服上班,像一只熊。”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他听出了里面的无奈。
他打开淘宝,搜索“USB加热坐垫 加长线”。找到了一个可以定制的,线长可以做到三米,坐垫是石墨烯发热的,八万谈到五十八万,从五十八万谈到五十二万,最后以五十万成交。客户签完合同的时候已经六点二十了,她匆匆收拾了东西,冲进洗手间补了个妆,然后冲出画廊,打了一辆车。
从南油到蛇口海上世界,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但今天是周四——七夕——晚高峰加上节日出行,南海大道堵成了一锅粥。出租车在车流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林晚棠坐在后座,不停地看手机上的时间。
六点四十五。六点五十。六点五十五。七点。
沈让之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吗?”
“还在路上,”她打字,“堵车了。你先坐,别等我。”
“没事。不急。”
七点十分。七点二十。七点三十。
她在出租车后座急得快要哭了。不是夸张——她的眼眶真的红了。不是因为堵车,是因为她想到了沈让之一个人坐在餐厅里等她,服务员可能已经来问了好几次“要不要先点菜”,他说“等一下,我女朋友还没到”。那个画面让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又疼又酸。
她给他发消息:“对不起,堵得太厉害了。你饿了吗?要不你先吃?”
“不饿。你到了叫我。”
七点四十。七点五十。八点。
出租车终于拐进了海上世界的停车场。林晚棠付了钱,几乎是跑着冲出去的。她穿着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跑得磕磕绊绊的,脚踝崴了一下,疼得她龇了龇牙,但她没有停下来。
那家餐厅在二楼,露台朝着海。她上了楼梯,推开餐厅的门,服务员迎上来问她有没有订位,她说“沈先生订的”,服务员带她穿过室内区域,推开露台的门——
沈让之坐在靠海的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完的水,手机扣在桌上。他没有在刷手机,没有在看菜单,没有在做任何“打发时间”的事情。他就是坐在那里,看着海,安安静静地,像一尊雕塑。
桌上放着一束花——不是那种大红大紫的花束,是淡绿色的桔梗和白色的洋甘菊,用浅灰色的牛皮纸包着,简单而干净。
他看到林晚棠,站了起来。
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不是平时那种卷起袖子的随性穿法,是整整齐齐地扣好了纽扣的那种——她第一次看到他穿得这么正式。衬衫的颜色很衬他,把他的肤色衬得很干净,像一块被海水冲刷过的玉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林晚棠跑过去,气喘吁吁的,“堵车堵得太厉害了,我从六点二十就开始往这边赶了,但是南海大道堵死了——”
“没事,”沈让之拉开椅子,“先坐下。”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本来五点半就可以走了,结果来了一个客户,非要跟我谈价格,谈到了六点二十——”
“林晚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稳。
她停下来,看着他。
“能等到心爱的女人,”他说,“就是一种慰藉。”
露台上的海风从蛇口湾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傍晚的凉意。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游艇亮着灯,像浮在水面上的星星。餐厅的露台上挂着暖黄色的小串灯,一闪一闪的,把沈让之的脸照得柔和而温暖。
林晚棠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包带,高跟鞋的鞋跟上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踩到的口香糖,头发被跑乱了,妆也花了。她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
但沈让之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值得被好好珍惜的东西。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你别哭,”沈让之的声音忽然有点慌,“你每次哭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我没哭”林晚棠吸了吸鼻子(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