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担心我。”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惊喜,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我当然在担心你。”我说,“你大半夜开车三百公里,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嗯。”他说,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担心我。”他说,“所以这趟没白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团滚烫的、酸涩的东西。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东西压下去,然后转过头,盯着车窗上那层薄雾,不再看他。
车里的暖风呼呼地吹着,把外面的寒冷一点一点地驱散。我的手指慢慢回温了,脚趾也不冷了,整个人被包裹在一片温暖的、安静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空间里。
“你的秘密我听到了。”他突然说。
我的耳朵一下子烫了起来。
“我的回答你也听到了。”他继续说,语气还是那种平淡的、不紧不慢的调子,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而不是在跟一个女孩确认一段关系的开始。
“我没让你回答。”我说,声音闷闷的,盯着车窗上的雾气,不敢看他。
“你说了‘我喜欢你’,我就可以回答‘我也喜欢你’。这是礼貌。”
我忍不住笑了:“你管这叫礼貌?”
“嗯。来而不往非礼也。”
“你还会用成语?”
“我还会很多你不知道的东西。”
我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他正看着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深,深到像是刻在那里的。
“比如呢?”我问。
“比如,”他顿了顿,“我其实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
“你不是很有耐心的人?你等了我三年。”
“所以我说了,‘其实’。”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而认真,“我在别的事情上都没有耐心。等戏的时候没耐心,采访的时候没耐心,跟人寒暄的时候没耐心。但等你这件事,我有耐心。”
“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因为你值得等。”他终于说出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件事,“你值得。”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车里的暖风呼呼地吹着,车窗上的雾气越来越厚,把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了。这个小小的、密闭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和那些终于说出口的、藏了太久的话。
“陆时衍。”
“嗯。”
“你饿不饿?”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
“从下午到现在没吃东西。”他说。
“下午到现在?你连晚饭都没吃?”
“来不及。”
“来不来得及跟你吃不吃晚饭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顿了顿,“我收工的时候已经七点了,如果吃了晚饭再出发,到你这儿就凌晨三点了。我不想让你等那么久。”
我盯着他,胸口那个位置又酸又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往外挤,挤得我喘不过气来。
这个人,从下午七点到现在,开了三个半小时的车,喝了三杯美式,什么都没吃,就为了早一个小时到我面前。
“你在这等着。”我说着,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你去哪?”
“给你找吃的。”
“沈乔——”
我关上车门,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向房车。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房车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看到我跑过来,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姐,卤味,热的。”她把保温袋递给我,“还有一盒粥,你上次说想喝的那种。”
我接过保温袋,看了小周一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要来?”
小周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刚好买了卤味和粥的助理。”
我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小周,你涨工资了。”
“谢谢姐!”小周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花,但很快又收了回去,压低声音说,“不过姐,你们小心点,保安那边我打了招呼,但也不能待太久,万一有人——”
“知道了。”我抱着保温袋,又啪嗒啪嗒地跑回黑色SUV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冷风又被隔绝了。
我把保温袋放在中控台上,打开,里面是一盒卤味和一盒粥,还有两双一次性筷子和两个塑料勺。卤味还是那家老店的,藕片、腐竹、鸭脖,码得整整齐齐。粥是皮蛋瘦肉的,盖子一打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带着米香和肉香。
“你助理准备的?”他看了一眼保温袋,问。
“嗯。她比你想象的聪明。”
“她一直很聪明。”他说,接过粥,拿起塑料勺,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吃东西的样子跟他这个人一样,不紧不慢,安安静静。没有声音,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认真对待食物。不像我在片场吃饭的样子——狼吞虎咽,三分钟解决战斗,连吃了什么都记不住。
我拿起一块藕片,慢慢地啃着,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粥。
车里弥漫着卤味的辣香和粥的米香,暖风呼呼地吹着,车窗上的雾气越来越厚,厚到完全看不见外面了。我们在这一小片温暖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安静地吃着东西,谁都没有说话。
但这种安静跟之前的安静不一样。
之前的安静是克制的、小心的、怕说错话的安静。现在的安静是舒服的、放松的、不需要说话的安静。就像两个人已经在一起很久了,久到不需要用语言来填满每一个空白,久到沉默本身就成了最好的交流。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塑料盒盖上,放进保温袋里。然后拿起一块鸭脖,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啃。啃得很认真,一根骨头都不放过,把上面的肉剔得干干净净,才把骨头放进垃圾袋里。
我看着他啃鸭脖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好笑。
这个人,在荧幕上是高冷男神,是禁欲系天花板,是无数少女心中的白月光。但此刻,他坐在一辆停靠在片场门口的SUV里,穿着卫衣运动裤,啃着鸭脖,喝着我助理买的皮蛋瘦肉粥,嘴角还沾了一点卤汁。
“你嘴角有东西。”我说。
他抬手擦了擦,没擦对位置。
“左边,再往左,不对,往右——不是那个右,是——算了。”我叹了口气,抽了一张纸巾,探过身去,替他擦掉了嘴角那点卤汁。
我的手指隔着纸巾碰到他的皮肤,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纸巾落进垃圾袋里,我坐回副驾驶。
然后我发现他在看我。
用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
不是平时那种平淡的、克制的、不动声色的目光,而是一种直接的、灼热的、不加掩饰的注视。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长途驾驶后的狼狈,但在所有这些之下,有一种光,一种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怎么了?”我问,声音有点发虚。
“没什么。”他说,收回了目光,看向前方,“就是觉得,你不化妆比化妆好看。”
我的耳朵又烫了。
“你别胡说。”我说,“我不化妆的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黑眼圈、痘印、肤色不均,哪里好看了?”
“好看。”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素颜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化妆之后,眼睛是大的,但不是亮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个人,总是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让人心动的话。不是情话,胜似情话。因为每一句都是真的,每一句都是他实实在在的感受,不是背的台词,不是学的套路,是他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想告诉我的。
“陆时衍。”
“嗯。”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
“哪样?”
“就是……”我咬着嘴唇,努力组织语言,“总是说这种让人……让人……”
“让人什么?”
“让人想亲你。”
空气突然安静了。
安静到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咚地响,安静到他握着鸭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安静到我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一小片白雾又迅速消散。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低了一度。
“我什么都没说。”我迅速转过头,盯着车窗上的雾气,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你说了。”
“我没说。”
“沈乔。”
“嗯。”
“你刚才说——”
“我什么都没说!”
他终于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克制的小弧度,而是真正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气声的笑。笑声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我的心脏一颤一颤的。
“你别笑了。”我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求求你别笑了。”
他没停。
他笑着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前方,嘴角的弧度大得不像话。
窗外的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一些,露出外面墨蓝色的夜空和零星的几颗星星。片场的灯光已经全部熄灭了,整个园区安静得像一座沉睡的城堡。
“几点了?”我问。
他看了一眼手机:“三点二十。”
“你该走了。”我说,“天亮之前你得回去,不然明天——”
“我知道。”他打断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情,“我再待十分钟。”
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