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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响12

短文类型小说

导演喊了“卡”,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沈乔,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我没说话。

“你是演员,你的眼泪是工具,不是情绪。”他说,“你刚才那两条,已经不是工具了。那是你本人的情绪。我不知道你在为什么事哭,但你要记住,你是沈乔,你是专业的。别让你的情绪毁掉你的表演。”

他是对的。

我是沈乔,我是专业的。我的眼泪应该是工具,不是情绪。我不能让私人的感情影响到工作,这是最基本的职业道德。

我深呼吸了三次,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然后对导演说:“再来一条。”

第三条,我哭得刚刚好。不多不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然后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像断了线的珍珠。台词说得清清楚楚,情绪饱满但不泛滥,控制得恰到好处。

导演喊了“卡”,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条过了。”

收工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房车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了,鼻头红了,睫毛膏有点晕开,在下眼睑留下一小片灰色的阴影。

我拿起手机,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拍哭戏,哭了三条才过。”

哥:前两条为什么没过?

“因为太真了。”

哥:太真了不好吗?

“导演说演员的眼泪是工具,不是情绪。太真的眼泪,就不是在演了。”

哥:那你第三条是怎么过的?

“我把你想了一遍。”

发完这行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本来想说的是“我把情绪收住了”或者“我调整了状态”,但不知道为什么,打出来的却是这句话。

也许是因为这是真话。

也许是因为我不想再在他面前说假话了。

也许是因为——我已经厌倦了在所有人面前演戏,包括在他面前。

他的回复隔了大概十秒钟。

哥:想我的时候,你哭得刚刚好?

“不是。想你的的时候,我哭不出来。因为想你的时候,我只想笑。”

发完这句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沈乔你在干什么?你在说情话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情话了?你还是那个连“我喜欢你”都说不出口的沈乔吗?

手机震了。

我透过指缝瞄了一眼。

哥:沈乔。

哥:你别这样。

哥:你这样我会想现在就去找你。

我看着这三条消息,慢慢地、慢慢地笑了。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到整张脸,最后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形。

我拿开捂脸的手,打了一行字。

“那你就来啊。”

发完之后,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手机震了。

哥:你确定?

我看着这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窗外,片场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嘈杂声渐渐远去。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又是新的拍摄、新的通告、新的挑战。但此刻,在这个狭小的、温暖的、只属于我的空间里,我可以做一件以前从来不敢做的事。

我可以任性一次。

就一次。

我深吸一口气,打下了一行字。

“陆时衍,如果你现在来,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你先来。”

“现在?”

“现在。”

发完这两个字,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心跳快得像擂鼓,耳边全是血液奔涌的声音。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在叫一个男人穿越三百公里,在深夜十一点,来片场找我。

这很疯狂。

这非常疯狂。

这完全不像沈乔会做的事。

但也许,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沈乔。那个被藏在“沈乔”这个名字下面、被压在八年职业生涯下面、被埋在无数个“你应该这样做”的指令下面的、真正的沈乔。

她不是完美的。

她不是得体的。

她不是永远微笑、永远从容、永远滴水不漏的。

她会任性。

她会冲动。

她会在大半夜叫一个人跨越三百公里来见她,就为了告诉他一个秘密。

那个秘密其实很简单。

只有三个字。

但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她等了二十六年,等一个值得她说出这三个字的人。

而现在,那个人正在来的路上。

他没有回消息。

不是那种“已读不回”的沉默,而是发完“现在?”和“现在”之后,对话就停在那个界面,再没有新的消息进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没有“好”,没有“知道了”,没有“等我”。

什么都没有。

我靠在房车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聊天界面停留在那两句对话——“现在?”“现在。”——像两个人在悬崖边上对视,谁都不敢先迈出那一步。

小周在外面敲了敲门:“姐,该走了。”

“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

“等一个人。”

小周沉默了几秒钟,大概是从我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没再追问,只是轻声说了句“那我在外面等你”,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房车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我蜷在沙发上,把毯子拉到下巴,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像有一百只蝴蝶在扑腾。

他在路上了吗?开车还是坐高铁?如果开车,三个半小时,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如果坐高铁,现在最后一班已经开走了,他只能开车。

三百公里。

三个半小时。

一千二百六十分钟。

七万五千六百秒。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心里一秒一秒地数。

数到三千六百秒的时候,手机震了。

我猛地翻过手机。

哥:上高速了。

只有四个字,但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他真的来了。

不是在消息里说说而已,不是在电话里客气客气。他真的穿上外套、拿上车钥匙、走出家门、发动车子、开上高速,在深夜十一点半,穿越三百公里的黑暗,来找我。

为了一个秘密。

为了三个字。

或者,为了一个他等了三年的人。

“开到哪个服务区了告诉我,你休息一下,别疲劳驾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