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渊住院的第五天,他开始恢复一些零星的记忆。
不是完整的——是一些碎片。
比如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办公室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在傍晚的时候会变成橘红色。
比如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不喜欢吃香菜,但具体为什么不喜欢,他想不起来。
比如他有一天早上醒来,对林昭说:“我昨晚梦到了一个电话号码。”
“什么号码?”
“不记得了。但我记得那个号码很重要。我应该每周四打给它。”
林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号码,”他斟酌着用词,“是你父亲的。”
陆承渊愣了一下。
“我父亲?”
“嗯。他已经去世了。那个号码是他在瑞士疗养院时用的,现在已经停机了。”
“那为什么我还要每周四打?”
“因为……”林昭犹豫了一下,“因为你父亲生前,每周四会固定时间接你的电话。他去世之后,你继续打。打了三年。”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
“那我打的时候,那边有人接吗?”
“没有。忙音。”
“忙音。”
“嗯。你会对着忙音说二十分钟,然后说‘下周见’。”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监护仪轻微的滴滴声。
陆承渊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林昭以为他要哭——但他没有。他只是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表情平静得有些不自然。
“我好像,”他说,“是一个很孤独的人。”
林昭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有朋友吗?”
“……我不确定。您和所有人的关系都是工作关系。”
“有家人吗?”
“没有。您是独生子。母亲在您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三年前走的。”
“那我有爱人吗?”
林昭顿了一下。
“没有。”
“但我有你。”陆承渊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我是您的助理。”
“你比助理多。”陆承渊看着他,“就算你不承认。”
林昭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陆承渊说的是对的。
这五天里,有些事情已经悄悄改变了,像是百叶窗的叶片被人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角度,乍一看和原来一样,但光线透过的方向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和陆承渊现在的关系。不是夫妻——那是个谎言。不是助理和老板——因为失忆版的陆承渊根本不在乎这些层级关系。不是朋友——因为他们之间的互动里有一种微妙的张力,比朋友多了点什么。
也许是“唯一认识的人”。
也许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唯一让我感到安全的人”。
也许是别的什么,还没有名字的东西。
但林昭知道一件事——这个版本的陆承渊,不会永远存在。
一旦他恢复记忆,那个冷硬的、苛刻的、不近人情的原版陆承渊就会回来。而原版陆承渊不会原谅一个骗他说“我是你太太”的助理。
林昭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
“Day 5。他开始恢复记忆了。我得准备好辞职信了。”
第六天,陆承渊的记忆恢复得更多了。
他开始记起一些商业上的事情——公司的组织架构、几个核心项目的细节、一些重要客户的姓名。他甚至主动要求看财报,虽然看了十分钟就因为头疼放下了。
“我的大脑像是被格式化的硬盘,现在正在自动恢复数据,”他形容道,“但恢复的速度不可控,而且有些文件可能已经损坏了。”
“损坏了会怎样?”
“可能会永久丢失。有些记忆可能再也想不起来了。”
林昭心里一紧。
“比如哪些?”
“比如……”陆承渊想了想,“我不确定。因为我不知道我忘了什么。”
这个回答让林昭莫名地难过。
同一天下午,陆承渊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他的私人律师打来的。对方听说陆承渊住院了,坚持要来探望,顺便确认几份需要他本人签字的文件。
林昭本来想拒绝,但陆承渊说:“让他来吧。我也想见见。”
律师姓周,四十多岁,戴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是陆承渊父亲那一代就在用的老臣。他走进病房的时候,看到陆承渊半靠在床上、表情温和的样子,明显愣了一下。
“陆总,您看起来……气色不错。”
“谢谢。周律师,请坐。”
周律师坐下来,打开公文包,拿出几份文件,一边翻一边说:“陆总,这几份是关于您父亲遗产的最终分配方案,需要您签字确认。另外还有一份是您之前让我起草的——呃——”他突然停住了,看了一眼林昭。
“没关系,林助理可以听。”陆承渊说。
周律师的表情有些微妙,但还是继续说:“是您之前让我起草的遗嘱。”
林昭:“……什么?”
“陆总两年前让我起草了一份遗嘱,”周律师推了推眼镜,“指定了遗产的分配方案和受益人。”
“受益人是谁?”陆承渊问。
周律师看了他一眼,似乎对“陆承渊不记得自己遗嘱内容”这件事感到困惑,但还是如实回答:
“是您的助理,林昭。”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林昭感觉自己的大脑再次蓝屏。
“我?”他的声音高了八度,“为什么是我?”
周律师翻了翻文件:“陆总当时的原话是——‘我没有家人,没有配偶,没有子女。公司会有新的管理层接管。我所有的动产、不动产、金融资产和收藏品,扣除税费之后,全部留给林昭。’”
林昭转头看向陆承渊。
陆承渊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根又红了。
“我好像,”他轻声说,“确实很喜欢你。”
“你甚至——”林昭的声音发抖,“你甚至在失忆之前就——”
“看来是的。”
“但你对我的态度完全是——你平时对我那么凶——咖啡六十二度、百叶窗角度一致、不接左手递的东西——你居然把遗产留给我?!”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正是因为我太依赖你了,所以才要对你凶。”
“这是什么逻辑?”
“也许……如果我表现得太过依赖你,你就会知道我对你的真实感受。而我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可能会辞职。”陆承渊的语气很平静,但眼底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脆弱,“如果你知道你对我这么重要,你就有了谈判的筹码。而一个商人……不应该把筹码交给任何人。”
林昭站在病床边,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了那些细节——陆承渊每次路过他的工位时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陆承渊给他发的消息总是以句号结尾,但给别人发的消息连标点都没有;陆承渊记得他喜欢吃三文鱼饭,每周一会多订一份放在茶水间的冰箱里,从来不说,但从来不会忘记。
他以为那是老板对得力助手的依赖。
他没想到——或者说,他不敢想——那可能是别的什么。
“所以你失忆之后变得这么温柔,”林昭的声音有点哑,“不是因为失忆改变了你的性格……而是因为你忘了需要对我保持距离?”
陆承渊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可能吧。不记得那些顾虑了,所以就……藏不住了。”
林昭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他需要五分钟来消化这个信息。
他的老板,那个冷酷无情、不近人情、把“我不喜欢需要活着的东西待在我方圆五米以内”挂在嘴边的男人——在两年前就立了遗嘱把所有财产留给他。
而他在老板失忆的时候,谎称自己是他的太太。
这两个人,一个在失忆前偷偷把对方写进遗嘱,一个在失忆后谎称对方是自己的伴侣——他们到底谁更离谱?
林昭从指缝里看了一眼陆承渊,发现对方正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目光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你还好吗?”陆承渊问。
“不太好,”林昭闷声说,“我觉得我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为什么?”
“因为我骗了你。”
“但我原谅你了。”
“你不应该原谅我。”
“为什么不应该?”
“因为——”林昭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因为我骗你的时候,不只是为了公司。有一部分……有一部分是因为我自己想听你说那些话。”
陆承渊安静地看着他。
“你说‘我眼光很好’的时候,我很高兴。你说‘我应该很喜欢你’的时候,我心跳加速了。你摸我脸的时候,我不想躲开。”林昭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只是想帮你触发好运——我想听你说那些话。我想让你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想让你依赖我。”
他抬起头,直视陆承渊的眼睛。
“所以我是个混蛋。我利用了你失忆的机会,满足了我自己的——”
“林昭。”陆承渊打断了他。
“嗯?”
“你知道吗,”陆承渊的声音很轻,“在我不记得任何事情的情况下,你是我判断这个世界的唯一参照。我不记得我是什么样的人,但我看着你,就知道我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每天早上一杯六十二度的咖啡,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你记得。你不记得任何事,但你记得我需要六十二度的咖啡。你坐在这个病房里五天没有好好睡觉,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你在乎。你骗我说你是我太太,不是因为你想害我——是因为你想靠近我。”
“你用了一个错误的方式,但你的心是对的。”
“而一个在我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依然愿意用正确的心来对待我的人——”陆承渊伸出手,握住了林昭的手腕,力度不重,但很坚定,“我觉得,这就是我应该记住的人。”
林昭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微凉,力道温柔。
这只手在三天前还不会握笔,因为它不记得怎么写自己的名字。
但现在它握住了林昭的手腕,像握住了这个世界上最确定的一件事。
“陆总,”林昭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等您恢复记忆——”
“那就等恢复记忆了再说。”
“他可能会后悔。”
“那是他的事。”陆承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了那个只有在失忆版本里才会出现的、干净得像白纸一样的笑容,“但现在的我,不会后悔。”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反手握住了陆承渊的手。
十指交扣。
掌心贴着掌心。
“行,”他说,声音里有笑意也有水汽,“那等您恢复记忆了,如果他要开除我,您得替我说话。”
“我怎么替你说?”
“您是他的记忆。您说的话,他必须听。”
陆承渊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光影的角度很精确,每一道都平行,每一道都均匀——如果原版陆承渊看到,大概会满意地点点头。
林昭看着那些光影,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东西,不需要等到一切都完美了才开始。
也许——现在就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