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2

原本冗长乏味的戏文，往日里最坐不住、最厌斯文唱腔的吴老狗，今日竟安安稳稳坐了整场，从头到尾未曾挪过半分位置。

一旁侍立的卷帘看得暗自咋舌，心里直犯嘀咕，只觉得自家五爷今日定是撞了邪，性情全然变了个模样。

待一曲终了，满堂宾客起身散去，锣鼓声歇，梨园喧闹渐退。吴老狗抱着三寸钉，缓缓站起身，抬步便朝着戏院门口走去。

卷帘见状心头一松，暗自庆幸：可算正常了，总算要走了。

可下一瞬，他目光瞥见门前那道清冷娉婷的银白身影，方才落下的石头瞬间又悬了回去。

光透过梨园木门洒落，落在顾令仪肩头，身姿端庄沉静，正是方才巷中偶遇的女子。

卷帘瞬间通透，哪是什么撞邪，哪是什么安分看戏。

他家这散漫不羁的五爷，分明是全程盯着人家姑娘看了一整场。

戏台人声渐散，宾客陆续离场，喧闹一点点褪去。顾令仪提着素伞，步履从容地走出梨园，那抹清冷银白的背影渐渐融进晨色里，直至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

吴老狗依旧立在原地，怀抱三寸钉，目光凝滞在门口，久久未曾回神。

卷帘憋了整场的笑意终于绷不住，低低笑出了声，凑到他身侧打趣：“看来我们吴家，怕是要有嫂子了，是不是五爷？”

他倏然回神，耳尖唰地红透，一路漫到脖颈。素来嘴贫散漫的人，此刻竟一时语塞，抬手不自然地挠了挠后脑勺，眼神慌乱地错开门口的方向，故作凶巴巴地掩饰。

话音硬邦邦的，却半点威慑力也无，眼底的慌乱与羞赧藏都藏不住。

顾令仪缓步穿行过闹市，避开人流喧嚣，走入一条僻静幽深的窄巷。巷内青苔覆壁，静谧得听不到半点市井嘈杂。她抬手，轻轻推开巷尾那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清雅规整，恰到好处。没有豪门宅邸的阔绰铺张，却自有江南庭院的雅致风骨。青石板铺就的天井干净无尘，墙角几丛细竹临风轻摇，阶前点缀着几盆素色兰草，清幽恬淡。正屋窗明几净，檐下悬着一盏素纸灯笼，简简单单，却透着安稳沉静。

鳞一早已候在院中，见她归来，躬身轻声禀报：“主上，宅院已尽数收拾妥当,长沙近日动向、日军异动、都已整理成册。医馆也收拾妥当。"

顾令仪微微颔首，收伞立在门边，目光淡淡扫过院中景致。

顾令仪就这样在长沙小住了下来。

白日里她去往医馆问诊救人，施药行医；夜幕降临，小院之中便会响起衣袂破空之声，她独自习武，从未懈怠。闲暇之余，她也常会动身前往梨园静坐听戏。

至于吴老狗,原本是想第二天去找顾令仪的。但吴家的地盘处理事情再加上地下的事情一来二去忙了小半月。

这天清晨，天光刚亮。顾令仪推开院门，一如往常准备动身前往医馆，一道小小的身影突然窜出，拦在了青石甬道正中。

她垂眸望去，一眼认出那只矮脚小狗，轻声开口。

她对这小家伙印象极深,两边的耳朵毛发蓬松活像个"双马尾",她还未见过这样的小狗。

三寸钉看见顾令仪，欢快地摇着尾巴，围着她的脚边打转，时不时仰头轻吠两声，鼻尖不停蹭着她的裙摆。

顾令仪弯下腰，稳稳将小狗抱入怀中，指尖轻轻抚过它蓬松的耳毛。

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吴老狗快步跑了出来，额角渗出薄汗，一边张望一边扬声喊着。

怀中小狗闻声，抬着头短促汪了一声。

这一声叫唤，恰到好处让奔来的吴老狗骤然收住脚步。他定眼望去，才看清顾令仪正抱着三寸钉站在院前，晨光落在她盘起的发间，那支玉簪泛着温润微光。

说罢，她抬手轻轻托住三寸钉的身子，姿态轻柔舒缓，稳稳将小狗朝他递去。

吴老狗连忙上前伸手接住，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手背，瞬间像触到细碎星火，猛地缩回半分，耳根唰地泛红。

他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对方，只顾低头拢住怀里的小狗，往日的伶牙俐齿没了大半。

他攥紧小狗，神色局促，全然没有九门五爷的从容。

听见名字，吴老狗心跳快了几分，脸颊泛起浅红，说话都有些磕绊。

他模样清秀，一脸手足无措的少年情态，坦荡质朴，顾令仪看在眼里，并不觉得讨厌。

吴老狗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相识的机会,抱着三寸钉跟了上去。

医馆离顾令仪的住处并不算远，片刻功夫便走到门前。

门楣牌匾之上，墨字题写着**怀安堂**。

吴老狗本就不识多少字，辨不出牌匾上写的是什么，可门前往来不绝的百姓，足以看得出这间医馆的生意红火。

“顾大夫。”

“顾大夫，您可来了。”

来往看病的百姓见到顾令仪，纷纷热情地打起招呼。

话音落下，她转身走入后院，换了一身便于行医的素色利落长衫。

吴老狗抱着三寸钉，在大堂里慢悠悠闲逛，即便顾令仪坐诊忙得脱不开身，他也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就安安静静待在一旁。

怀安堂内病患络绎不绝，其中不乏长沙道上的人，不少人一眼就认出了这位九门五爷。可对上吴老狗淡淡扫过来、带着几分警告的眼神，所有人都心领神会，闭口不提他的身份，只装作互不相识。

自这一日过后，小道消息便在地下圈子悄悄传开，九门之中的吴五爷，看上了怀安堂那位容貌清丽、医术高明的女大夫。

流言辗转流传，有人当做闲谈趣闻，也有不少人暗自揣测，这江南来的顾姓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拴住素来散漫不羁的吴老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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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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