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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3:双面喜时星

喜美:尽折腰

喜时星的室友们第一次意识到他不一般,是在开学第二周的某个晚上。

那晚宿舍网不好,打游戏卡得像幻灯片,来自广东的那个室友陈子昂——就是那个说“天上飞的除了飞机什么都吃”的——气得把鼠标摔了。他的游戏角色卡在对方塔下动弹不得,屏幕上的小人被对方三人围殴,血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他发出一声哀嚎,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到,“卡死了!这破网!”内蒙古来的那个叫巴特尔,正在床上躺着刷短视频,闻言探出头来:“你吼那么大声干嘛,网又不是你吼就能好的。”湖南来的那个叫刘子骥,戴着耳机在写代码,头都没抬:“路由器重启一下。”

喜时星从上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陈子昂的屏幕,说了一句:“你天赋点错了。”陈子昂愣了一下,“什么?”“你的天赋点错了。这套天赋适合高ping。网卡的时候应该换另一套,回血流。”陈子昂将信将疑地换了天赋,又开了一局。这次虽然还是卡,但他的角色不那么容易死了——每次被攻击后都能回血,硬是靠着苟延残喘撑到了队友来支援。打完这一局,他转过头看着喜时星,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到底是什么人”的震惊,“你怎么知道的?”“之前玩过。网不好的时候就换那套天赋。”“你不是学建筑的吗?怎么游戏也这么懂?”“学建筑就不能打游戏?”陈子昂无言以对,但从此以后每当游戏打不过去的时候,他就会喊一声“喜时星,帮我看看”,喜时星就会从床上探出头来,看一眼屏幕,然后说“换这个装备”“走那条路”“别打那个怪”。每次都很准,像是他脑子里装着一本游戏攻略。巴特尔有一次问他是不是偷偷查了攻略,他说没有。巴特尔又问那你怎么知道的,他说“看出来的”。“看出什么?”“怪物的攻击有规律。路线的设计有逻辑。装备的数值有平衡。建筑也是。”巴特尔没听懂,但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不只是在游戏上,专业课上的喜时星也让人看不懂。建筑制图课,老师布置的作业是画一幅建筑素描——自己找一栋喜欢的建筑,画在A2纸上。别人画的都是课本上的经典建筑,什么流水别墅、悉尼歌剧院、圣家族大教堂。他画的是一个小小的花房,木头框架,玻璃屋顶,窗台上摆满了花。老师看到那张画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这是你自己设计的?”他说“嗯”。老师又看了一会儿,提了几个建议——屋顶的坡度再缓一点,玻璃的分格再大一点。他说“好”,拿回去改了。第二天交上来,老师看了一遍,没再提意见,只说了一句“留在我这儿,下次上课给大家展示”。

建筑模型课上,老师让大家做一个小房子的模型。他用PVC板和亚克力做了一栋两层小楼,楼前有一个花园,花园里有一棵树——树干是铁丝扭的,树冠是棉花做的,蘸了绿色颜料。老师把那个模型举起来,让全班人看。“这个模型,材料简单,但表达清晰。尤其是这棵树,铁丝和棉花的结合很有想法。”全班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他低着头,假装在削铅笔。

课间,陈子昂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你是不是以前学过?”“没有。”“那你天赋也太好了吧。”喜时星想了想,“不是天赋。是喜欢。”“喜欢什么?”“喜欢建筑。喜欢把一个想法变成真实的东西。”陈子昂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最后说了一句:“你这个学期的高数,靠你了。”喜时星笑了。

真正让他“出名”的,是篮球。

建筑系新生和土木系新生的友谊赛,在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他本来不想去的,巴特尔拉着他,说“你不是说你高中打过球吗?来嘛,凑个数”。他去了,穿着那件浅蓝色的T恤和一双旧篮球鞋。鞋底已经磨平了,在室内的木地板上有点滑,但他没有别的鞋了。

上半场,建筑系被土木系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土木系的中锋一米九三,站在篮下像一堵墙,每次进攻都从他这个点发起,一个背身单打,防守队员就被撞开了。比分差拉到十五分的时候,巴特尔叫了暂停,喘着气说“要不下半场我们打外线吧”。没有人反对。下半场开始,喜时星控球。

他运球过半场,土木系的控卫——一个矮个子的男生,速度很快——逼上来,手在他面前晃。他没有慌,一个变向,换左手,加速,过了。对方的得分后卫补防过来,他一个急停,假装投篮,防守队员跳了起来,他往前一送,球到了巴特尔手里。巴特尔面对空篮,轻松上篮得分。这是建筑系下半场的第一个进球。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不是建筑系的同学在鼓掌,是土木系那边有几个女生在拍手。

之后,建筑系的进攻节奏完全变了。喜时星不只要自己得分,他要把所有人都串联起来。传球给巴特尔,传球给陈子昂——陈子昂投篮不准但跑位很积极,总能找到空档,球到人到,虽然没有全进,但至少打出了配合。

最后三分钟,建筑系还落后五分。土木系叫了暂停,调整了防守策略——他们开始双人包夹喜时星。他一拿球,就有两个人扑上来,一个防他投篮,一个防他传球。他没有慌,把球传给巴特尔,巴特尔突进内线,吸引防守,然后分球给底角的陈子昂。陈子昂三分出手——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篮筐后沿上,弹了起来。所有人仰着头看那颗球。球落下来,在篮圈上转了两圈,滚了进去。三分。建筑系追平了比分。陈子昂愣在原地,然后被巴特尔一把抱住了。

最后一攻。土木系控球,耗时间,想把最后几十秒耗完。喜时星看准了对方传球的一瞬间,伸出手,断掉了那个球。全场沸腾了。他运球往前场跑,身后有人追,前面有人堵。他没有看时间,但他知道——快到了,最后一两秒。他拔起来,投篮。球出手的那一刻,终场哨响了。

球在空中飞着。所有人都在看那颗球。

球进了。

建筑系赢了。他站在球场上,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滴在地板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雨点落下的印记。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巴特尔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勒得他差点喘不上气,被晃得头晕。陈子昂也冲过来,还有其他的队友,一群人围在一起,喊着、笑着、拍着彼此的后背。

“你最后那个三分,怎么投的?”巴特尔问。“就……投了。”“你闭着眼睛投的?”“不算闭着。半闭着。”巴特尔哈哈大笑,把他搂得更紧了。

这场比赛之后,喜时星的名字开始在建筑系流传。不只是建筑系,其他系也有人知道了——“建筑系有个新生,打球很厉害”。有人在食堂认出他来,走过来问“你是不是昨天投进绝杀那个”,他说“是”,那个人说“牛逼”,他说“谢谢”,然后端着餐盘走了。陈子昂说你现在是名人了,他说“我只是打了个球”,陈子昂说“你那一球估计要被系里吹一年”。

但喜时星最厉害的,不是游戏、不是专业课、不是篮球。是他能把这些事都平衡好。作业按时交,从不拖延;游戏偶尔打,从不沉迷;篮球一周打两三次,从不耽误学习。他的时间表像是被某种精密仪器校准过的,每一格都刚刚好。陈子昂问他:“你是怎么做到的?”“少睡一点。”“你几点睡?”“十二点。”“几点起?”“六点。”“你不困吗?”“困。”“那你不多睡会儿?”“够了。六个小时够了。”陈子昂看着他的黑眼圈——淡淡的,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最后说了一句:“你是个狠人。”

周五晚上,建筑系和设计系有一场友谊赛。这次来看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连辅导员都来了。比分始终咬得很紧,你进一个,我进一个,谁都没有拉开。最后两分钟,建筑系落后一分。喜时星控球,在三分线外运着,看着计时器。防守他的人换了——不是上次那个矮个子的控卫,是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男生。手臂很长,移动很快,像一堵会移动的墙。他试着突破了一次,被挡住了,退了回来,又试了一次,又被挡住了。计时器上的数字在跳动,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他开始往篮下强突,防守队员贴得很紧,几乎贴着他的身体。到了罚球线附近,他急停,跳了起来。防守队员也跳了起来,手臂伸得笔直,几乎封住了他所有的出手角度。但他没有投篮,他把球从防守队员腋下传了出去。球到了底线巴特尔手里,巴特尔没有犹豫,投篮。球进了。建筑系反超一分。时间还剩六秒。

设计系发球,球传到了他们得分后卫手里。他运球往前场冲,喜时星追上去,在他起跳的瞬间扑了过去。他的手碰到了球,球改变了方向,没有碰到篮筐,落在了地上。终场哨响了。建筑系赢了。全场沸腾了。巴特尔把喜时星举了起来,不是举高,是像举奖杯一样举过头顶。他在上面看到了所有人——队友们在笑,观众们在鼓掌,辅导员在点头。

晚上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美倾泠的消息:“今天打球了?”“嗯。赢了。”“你受伤了吗?”“没有。”“那就好。”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来看我打球?”“下周。下周我们没课。”“好。等你。”

他看着这条消息,笑了,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天花板上的光影是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他对着那道光说了一句“晚安”,然后闭上了眼睛。窗外,北京的夜空看不到太多星星。但他知道,在另一个城市的夜空下,有一个人也在看同一片天,也在想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