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暑假的尾巴。
从北京回来之后,懒辉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做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列清单。他在书桌上铺了一张大白纸,上面用彩色笔写着“大学必备物品”几个大字,下面分成了好几类:零食类、衣物类、文具类、其他类。零食类写得最长——薯片、饼干、巧克力、果冻、牛肉干、坚果、奶茶粉、方便面、自热火锅……
“你带这么多吃的,是去上学还是去开小卖部?”沸序镡在视频通话里看到那张清单,面无表情地问。“上学。但上学也要吃东西。”“学校有食堂。”“食堂的饭和零食不冲突。食堂是正餐,零食是生活。”“你的生活就是吃。”“对。我的生活就是吃。”沸序镡摇了摇头,但他还是从自己的清单上划掉了几样零食,因为懒辉年说“我带够了,你不用带”。
懒辉年不只列清单,他还学了一项新技能——做蛋糕。他跑去表姐的剧本杀店,借用了店里的厨房,每天泡在里面,从早上揉面到傍晚烤制。第一天烤出来的蛋糕塌了,第二天烤出来的蛋糕焦了,第三天烤出来的蛋糕终于像模像样了。他把那块成功的蛋糕切成小块,装在保鲜盒里,带回家给妈妈尝。妈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比你爸做的饭好吃。”懒辉年笑了。他爸在客厅里听到了,假装没听到,继续看报纸。
沸序镡的新技能不是学的,是练的。他每天早上去操场跑步,十公里,雷打不动。跑完之后做引体向上、俯卧撑、深蹲,把体能保持在最好状态。他说大学里有体能测试,他不想输给任何人。懒辉年问他:“你不是说当体育老师不需要太高的体能吗?”“当老师不需要,但当自己需要。”“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我想看看自己能跑多远。”懒辉年不懂,但他觉得沸序镡说的是对的。
沸序镡还做了一件事——他把高中三年的篮球鞋都刷了一遍。三双鞋,一双是高一买的,鞋底已经磨平了;一双是高二买的,鞋面破了一个洞;一双是高三买的,还半新。他把它们刷干净,晾在阳台上,一排整整齐齐的,像三个退役的士兵。他爸看到那排鞋,问他:“你带哪双去?”“都带。”“三双都带?”“嗯。都有用。”“有什么?”“第一双陪我拿了高一的冠军,第二双陪我打了高二的联赛,第三双陪我考了体育专业。都有用。”他爸没有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暖矜烟的行李箱里,书比衣服多。她把高中三年的笔记本全部装了进去,不是带去用的——大学有新的知识、新的笔记——是留作纪念的。她把那本写了三年的笔记本翻了一遍,每一页都是工整的字迹、不同颜色的标注、贴得整整齐齐的便利贴。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自己写的那行字——“北京,我来了。”她笑了,把笔记本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她还带了一本医学入门的书,是高二那年买的,封面的边角已经磨损了,书页有些泛黄,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的批注。她翻了翻,看到了自己第一次看到“心血管系统”那章时写的笔记,字迹还有些稚嫩,用的是铅笔。“心脏是人体最重要的器官之一。”她在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爱心。她笑了,把那本书也放进了行李箱。
暖矜烟还学了一项新技能——手语。不是学校要求的,是她自己想学的。她看了一部关于聋哑人的纪录片,里面的孩子因为不会手语,无法表达自己的痛苦。她说如果以后当了医生,遇到聋哑病人,至少要能说“你好”和“不疼了”。她报了网课,每天学一个小时,对着视频比划手势。美倾泠有一次和她视频通话,看到她在比划,问她:“你在干嘛?”“学手语。‘你好’是这样打的。”她比了一个手势,美倾泠看不懂,但她觉得很好看。
美倾泠的行李箱里,有一半的空间留给了植物。不是整盆的,是种子。她把满天星的种子用小纸袋装好,纸袋上用粉色的笔写着“星泠”两个字。那是高二秋天收下来的种子,她和喜时星一起种的那盆满天星的“孩子”。她要把它们带到北京去,种在大学的宿舍窗台上。她还带了文心兰的种子——喜时星送她的那盆文心兰开了花,花瓣落了之后结了籽,很小,像灰尘一样。她小心地收起来,用小玻璃瓶装好,瓶盖上贴了一张标签:“快乐无忧。”她还带了一本《植物图鉴》,精装版,很厚,很重。“你不嫌重吗?”暖矜烟问她。“不重。书重,但知识不重。”暖矜烟笑了。
美倾泠学的新技能和植物有关——压花。她把春天收集的花瓣压在厚厚的书里,等它们干透之后,做成书签和明信片。她做了很多,给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份。懒辉年的是樱花——粉色的,薄薄的,像一小片云;沸序镡的是向日葵——金黄色的,大大的,像一个微笑;暖矜烟的是满天星——白色的,小小的,簇拥在一起,像星星;喜时星的是文心兰——黄色的,蝴蝶形的,像一只停在纸上的蝴蝶。她把自己做的最满意的一片文心兰书签夹在了一本书里,那本书她准备带到学校去。她说每次翻开那本书,就能看到他送的花。
喜时星的行李箱里,东西最少。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运动鞋,一盒工具——铅笔、马克笔、尺子、圆规,还有一本素描本。素描本是新的,空白的,但他已经在脑子里画好了第一页的内容——一栋楼,有很多窗户,每个窗户外面都有一个小花园。那是他设计的第一栋楼,他要把她画下来。他还带了一张照片,不是打印的,是从相册里抽出来的——高二那年,花圃里,美倾泠站在白色花丛中,闭着眼睛,微微仰着头,阳光从玻璃顶照下来,落在她身上。他把照片夹在了素描本的第一页。
喜时星学的新技能是软件。建筑系要用CAD,他暑假提前学了一点,每天对着电脑看教程,画简单的平面图。他画的第一张图不是房子,是一个花盆——圆形的,陶质的,盆身上刻着几道简单的纹路。画完之后他对着屏幕看了很久,觉得不太好,又画了一张。第二张好了一些,他把第三张存了下来,文件名叫“满天星的家”。他把这张图发给了美倾泠。美倾泠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等你的房子画好了,我来种花。”他笑了。
开学前一周,大家在群里聊天。懒辉年问:“你们都准备好了吗?”沸序镡回:“准备好了。”暖矜烟回:“准备好了。”美倾泠回:“准备好了。”喜时星回:“嗯。”灰祁溟发了一条语音,是灰千灵的声音:“胖哥哥,你要走了吗?”“嗯。下周就走。”“你走了我想你怎么办?”“给我打电话。视频也可以。”“好。我每天给你打电话。”“好。”
懒辉年看着那条语音,眼眶红了。他回了一条语音:“千灵,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什么好吃的?”“北京的特产。烤鸭。糖葫芦。驴打滚。”“驴打滚是什么?”“一种糕点。豆面卷的,裹着红豆沙,很好吃的。”“我要吃!”“好。给你带。”
懒辉年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三年前刚上高中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在这座城市待一辈子。现在他要走了。不是去很远的地方,但也是离开。离开这座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离开妈妈做的饭,离开沸序镡每天递过来的纸巾,离开灰千灵喊他“胖哥哥”的声音。他忽然有点想哭,但没有哭。他从抽屉里拿出那盆满天星——见证者。叶子绿绿的,茂茂密密的,在台灯的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对着满天星说:“见证者,我要走了。你要好好活着。等我回来。”满天星的叶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说“好的,我等你”。
沸序镡在整理行李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包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相框,里面是他们的合影。毕业照那天拍的,一群人站在梧桐树下,有暖矜烟、美倾泠、喜时星、懒辉年、灰祁溟、红莉娅、灰千灵,还有他。他站在最后面,双手抱胸,面无表情。懒辉年站在他前面,比了一个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框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不是他放的,是懒辉年放的。只有懒辉年会做这种事。他没有拿出来,因为他想带着。
暖矜烟在整理行李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包里也多了一样东西——一条围巾。浅粉色的,毛线的,两端各绣着一朵白色的小花。不是她织的那条——她织的那条是送给美倾泠的。这条是美倾泠织的,送给她的。她不知道美倾泠什么时候学的织围巾,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织的。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转了一圈。镜子里的她,穿着白色的衬衫,围着粉色的围巾,头发扎成高马尾。她笑了,笑得很好看——不是那种温和的、得体的、当班长的笑容,而是一种放松的、真实的、从心底溢出来的笑。然后把围巾小心地叠好,放进了行李箱里。
美倾泠在整理行李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包里多了一本书。不是她自己放进去的,是喜时星放的。书很薄,只有几十页,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画着一朵白色的满天星。书名是《花语大全》。她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纸上是喜时星的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查花语的时候不用再搜了。想查哪朵花,翻这本书就行。但满天星的花语你已经记住了,不用查。——喜时星”她笑了,把书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和那个浅蓝色的蝴蝶结发卡放在一起。“星”和“泠”,用金色的线绣在一起。她摸了摸发卡,笑了。
开学前夜,懒辉年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们就要各奔东西了。”沸序镡回复:“嗯。”暖矜烟回复:“嗯。”美倾泠回复:“嗯。”喜时星回复:“嗯。”懒辉年又发了一条:“但我们会再见的。”“什么时候?”“寒假。寒假就回来了。”“说好了。”“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