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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9:“独一无二”

喜美:尽折腰

有时候他会给她打电话。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和平时不太一样——更轻一些,更软一些,像是在被窝里说话,带着一点慵懒的、毛绒绒的温度。他们会聊很久,聊到手机发烫,聊到她说“我要睡了,明天还要早起”,然后又说“再聊五分钟”,然后又说“最后两分钟”,然后又说“真的最后一分钟了”。

每次挂断电话的时候,喜时星都会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很久,然后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胸口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和铃铛的声音一样。

寒假里发生了一件小事。不大不小,但喜时星觉得值得记下来。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美倾泠在下午的时候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我外婆家的猫生小猫了!你要看吗?”后面跟了一段视频。

喜时星点开视频。画面里是一只白色的母猫,躺在一个铺着旧毛衣的纸箱里,身边蜷着四只小貓——两只白的,一只橘的,一只花的。小貓的眼睛还没有睁开,粉色的鼻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做梦。

“好可爱。”他回复。

“对吧!外婆说等小貓满月了可以送我一只,你想要吗?”

“你送我吗?”

“嗯,送你。”

“那我要那只橘的。”

“为什么?”

“因为橘猫像懒辉年。”

美倾泠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说:“那我留那只花的。”

“为什么?”

“因为花的像我。”

“花猫哪里像你?”

“花的比较特别。每一只花猫的花纹都不一样,像我一样——独一无二。”

喜时星看着“独一无二”四个字,笑了。

喜时星:你说得对。你是独一无二的。

美倾泠:你又开始了。

喜时星:开始什么?

美倾泠:开始说这种话。

喜时星:这种话怎么了?

美倾泠:……没什么。就是让人不知道怎么回答。

喜时星:不用回答。听着就好。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听——很短,只有三秒。里面是她的笑声,轻轻的、软软的,像雪花落在手心里的声音。

他把这条语音收藏了。

除夕那天,喜时星起得很早。

妈妈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炸丸子、炖排骨、包饺子,整个屋子都飘着食物的香气。爸爸在贴春联,站在凳子上,手里拿着红色的对联,指挥他“左边高一点,不对,右边低一点,再低一点——好了”。

喜时星站在凳子上,把春联按在门框上,爸爸用胶带固定。贴完之后,他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红色的春联,黑色的字,上联是“一帆风顺年年好”,下联是“万事如意步步高”,横批是“吉星高照”。

“吉星高照。”他念了一遍,笑了。

他的名字里有个“星”字。吉星高照——吉利的那颗星星在高处照耀着。

他想,那个吉星,会不会就是他窗台上的那盆满天星?白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的,像一小片落在窗台上的星光。

晚上吃过年夜饭,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喜时星对春晚没什么兴趣,他拿着手机,在等美倾泠的消息。

八点的时候,消息来了。

美倾泠:新年快乐!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是一盘饺子,白白胖胖的,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里,旁边放着一碟醋。

喜时星:你包的?

美倾泠:嗯!第一次包,丑不丑?

喜时星:不丑。好看。

美倾泠:你骗人。

喜时星:真的好看。因为是你包的。

美倾泠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然后说:你吃了吗?

喜时星:吃了。我妈包的,韭菜鸡蛋馅的。

美倾泠:我喜欢韭菜鸡蛋的。

喜时星:下次给你带。

美倾泠:好。

两个人聊着聊着,时间就到了十一点。春晚还在继续,但喜时星已经完全不看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等着美倾泠的消息。每震动一下,他就拿起来看。大部分时候是美倾泠的回复,偶尔是懒辉年发来的美食照片——他在家族群里晒年夜饭,一桌子菜,中间是一整只烤鸭,油光发亮的。

懒辉年还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点开一听,是他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新年快乐!大家多吃点!过年就是要吃!吃!吃!”

沸序镡在下面回复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暖矜烟回复了四个字:“新年快乐。”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美倾泠发来一条消息:“快十二点了。”

喜时星:嗯。

美倾泠:还有一分钟。

喜时星:嗯。

美倾泠:十秒。

喜时星:九。

美倾泠:八。

喜时星:七。

美倾泠:六。

喜时星:五。

美倾泠:四。

喜时星:三。

美倾泠:二。

喜时星:一。

两个人同时发出了同一句话——

“新年快乐。”

然后同时发了一个笑脸。

喜时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烟花一朵一朵地升上天空,在黑暗中炸开,把窗户照得忽明忽暗。但他就那么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笑脸,看着“新年快乐”四个字。

他忽然觉得,这个新年,和以前所有的年都不一样。

以前的新年,是红色的——红对联、红灯笼、红包。今年的新年,是粉色的。粉色是她的颜色,是她围巾的颜色,是她蝴蝶结发卡的颜色,是她做的薄荷糖包装纸的颜色。

粉色,是他的幸运色。

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喜时星:美倾泠,新年快乐。明年也要在一起。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

美倾泠:好。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她全部的回答。

寒假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

元宵节那天,喜时星在家里煮了汤圆。黑芝麻馅的,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滚着,像一颗颗圆润的珍珠。他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美倾泠。

喜时星:[图片]

喜时星:汤圆。你吃了吗?

美倾泠:吃了。花生馅的。

美倾泠:[图片]

她发来的照片里,是一碗汤圆,白白胖胖的,漂浮在浅黄色的汤里。碗是粉色的,碗边印着几朵小花。

喜时星:碗好看。

美倾泠:我妈买的,她喜欢粉色。

喜时星:那你喜欢粉色是遗传你妈。

美倾泠:可能是吧。你呢?你喜欢蓝色是遗传你爸?

喜时星:我爸喜欢黑色。

美倾泠:那你为什么喜欢蓝色?

喜时星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了一句:“因为蓝色像天空。天空很大,可以装下很多东西。”

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句是——蓝色也可以装下一个人。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戴着蝴蝶结发卡、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人。

他没有说,但他觉得她懂。

寒假结束前的那天晚上,喜时星把满天星从阳台上搬回了自己的房间。

整个寒假,他都把它放在阳台上,和妈妈的那些花在一起。妈妈的花养得很好,月季开了一茬又一茬,水仙在春节前开了,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散发着清甜的香气。满天星站在这些花中间,小小的、朴素的,但它一直在开。第一批花谢了,第二批花苞又冒了出来,白色的花瓣落了,新的花瓣又长出来,一茬接一茬,像是不知疲倦。

他用喷壶给满天星浇了水,喷了五六下——这个数字他已经记住了,不用数,手自然就知道什么时候停。水雾落在叶片上,落在白色的花瓣上,凝成一颗颗细小的水珠,在台灯下闪着光。

他蹲在花盆前看了很久。

满天星从一颗比芝麻还小的种子,变成了一棵能开花的植物。它发了芽,长了叶,开了花。它经历了秋天、冬天,马上就要迎来春天。它还会继续长大,继续开花,继续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站着。

像一个人。像一段关系。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小心翼翼到理所当然。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不是发给美倾泠,是存起来。存在手机里,存在心里。

明天就要开学了。

明天就能见到她了。

他躺到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窗外的风声,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正月十五还没过完,年味还在。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她的围巾上的味道不一样。她的围巾上有她自己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一种更淡的、更自然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味道。

他把那个味道记在心里,带着它,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喜时星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到学校。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只有一个人。

美倾泠坐在她的座位上,正在给窗台上的薄荷浇水。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他,笑了。

“早。”

“早。”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美倾泠后面那个位置。窗台上的满天星已经在那里了,他寒假带回家养的那盆,今天早上又带回来了。白毛掌也在,薄荷也在。三盆植物并排站在窗台上,在晨光中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三个久别重逢的朋友。

“满天星还在开。”美倾泠说。

“嗯。开了一个多月了。”

“你养得真好。”

“是你教得好。”

美倾泠笑了笑,转过身来,趴在椅背上看着他。

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棉服,头发扎成高马尾,别着那个浅蓝色的蝴蝶结发卡——“星”和“泠”,用金色的线绣在一起。她的脸被晨光照着,白白的,粉粉的,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水蜜桃。

“寒假过得好吗?”她问。

“好。”

“有没有想我?”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喜时星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也在看着他。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害羞,只有一种坦然的、认真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的平静。

“……想。”他说。

美倾泠笑了,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是把整个春天都装了进去。

“我也是。”她轻声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那些细小的灰尘颗粒在光里飞舞着,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