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雪回来的第二天,青石城又来了一批客人。
这次不是三家联使,是各自来的。太虚宫、无极宗、万佛寺之后,中州那些排不上号的小宗门坐不住了。他们看三大圣地都动了,觉得自己也不能闲着——万一至尊仙帝是真的,现在不去混个脸熟,以后连汤都喝不上。
于是一下子来了七八拨人。有的坐飞舟来的,有的骑灵兽来的,有的踩着飞剑晃晃悠悠来的。青石城上空热闹得跟赶集似的,各种灵光飞来飞去,把城里的老百姓看得眼花缭乱。
萧凌云在门口接拜帖接到手软。他以前在萧家就是个小辈,谁都不把他当回事。现在好了,来的那些中州修士,个个对他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萧公子”,叫得他浑身不自在。
“仙帝,这是太虚宫的——不对,太虚宫来过了。这是清风阁的,这是落霞门的,这是天剑宗的……”萧凌云抱着一摞拜帖,念得口干舌燥,“还有这个,是叶无双的师弟,叫叶无痕,说想见见您。”
萧玄正在院子里剥花生。听到“叶无双的师弟”这几个字,手里的花生停了一下。
“叶无双?天骄榜那个?”
“对。榜首。”
“他来干什么?”
“没说。就说想见您。”
萧玄把花生壳扔地上,拍了拍手。
“让他进来。其他的先等着。”
萧凌云愣了一下。这么多拜帖,仙帝就挑了一个?但他不敢问,转身跑出去了。
叶无痕进来的时候,萧玄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人来者不善。
二十出头,穿一身白锦袍,腰悬长剑,长得跟叶无双有三分像——眉毛,鼻子,下巴的弧度。但气质差远了。叶无双是傲,傲在骨子里,不怎么说话,但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有压力。这个叶无痕是骄,骄在脸上,下巴抬着,嘴角撇着,眼睛翻着,好像萧家院子配不上他的鞋底。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金丹初期的修为,看着像是跟班。
“你就是至尊仙帝?”叶无痕站在院子中间,上下打量了萧玄一眼。萧玄穿着灰布衣裳,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着泥巴,刚从后山回来还没来得及换。
萧玄没站起来,就坐在门槛上,点了点头。
“嗯。”
叶无痕的嘴角撇了一下。
“我师兄让我来看看,至尊仙帝到底是什么样的。他说天骄榜上没有你,要么是评漏了,要么是你不配。他让我来评评。”
萧玄看着他,没说话。
“我看了。”叶无痕把下巴抬得更高了,“就这?”
苏浅雪坐在院子里看书,听到这话,翻了一页。她没抬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老黄趴在萧玄脚边,耳朵竖了一下,又趴下了。
萧玄笑了。
“就这。你评完了?评完了可以走了。”
叶无痕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想到萧玄会是这个反应。不生气,不辩解,甚至不看他。就好像他是一阵风,吹过去就完了。
“你——”叶无痕咬了咬牙,“你知道我师兄是谁吗?天骄榜榜首,渡劫初期,三十岁以下天下第一。他让我来,是给你面子。你一个连天骄榜都没上的人,有什么资格——”
“你说完了吗?”
萧玄的声音不大,但叶无痕的话断了。
萧玄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比叶无痕矮半个头,但站起来的时候,叶无痕退了一步。不是因为害怕,是本能。就像你走在路上,忽然发现前面有一堵墙,你会不自觉地停住。
“你师兄让你来,不是让你来评我的。”萧玄说,“是让你来看看我是不是真的。看了,回去告诉他,是真的。就行了。”
叶无痕的脸涨红了。他觉得萧玄在侮辱他。一个种地的泥腿子,也配让他传话?
“萧玄,你别太嚣张了。我师兄是给你面子才让我来的。你要是识相,就跟我去中州,当面跟我师兄比一场。赢了,天骄榜榜首给你。输了——”
“输了怎样?”
“输了你就承认自己是骗子,滚回你的北荒域种地去。”
院子里安静了。
萧玄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师兄让你这么说的?”
叶无痕愣了一下。
“你师兄如果真是天骄榜榜首,三十岁以下天下第一,他不会说出这种话。”萧玄的声音很平静,“因为真正的强者,不需要别人替他去证明什么。”
叶无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回去告诉你师兄,我没兴趣跟他比。天骄榜榜首,谁爱当谁当。但有一句话你帮我带到——”
萧玄往前走了半步。
叶无痕又退了一步。
“邪族入侵的时候,天骄榜上的人,有几个去前线了?你师兄去了吗?他那个榜首,是评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评出来的榜首,我不认。”
叶无痕的脸色白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萧玄说的是事实。邪族入侵北荒域的时候,中州各大势力的天才弟子,一个都没来。他们都在宗门里修炼,等着十年一次的天骄榜评选。榜单比命重要。
“你——”
“你可以走了。”
萧玄转身,坐回门槛上,继续剥花生。
叶无痕站在院子里,脸一阵青一阵白。他身后的两个人也不敢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萧玄,你会后悔的。”叶无痕咬着牙说,“我师兄不会放过你的。”
萧玄没理他。
叶无痕转身走了。走得很快,靴子踩在石板上,噔噔噔的,像敲鼓。他身后的两个人赶紧跟上,差点被门槛绊倒。
苏浅雪翻了一页书。
“你把叶无双得罪了。”
“是他得罪我。”萧玄把花生扔嘴里,“又不是我去找他的。”
“叶无双这个人我听说过。天骄榜榜首,太虚宫百年一遇的天才。他师弟回去添油加醋一说,他肯定要来找你。”
“来找就来呗。”
苏浅雪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
“怕什么?他能打过我?”
苏浅雪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
苏浅雪把书放下,看着他。
“萧玄,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应该去中州一趟?不是因为他们,是因为你自己。你是至尊仙帝,万界之主。你总窝在北荒域种菜,别人怎么看你?”
“别人怎么看我,关我什么事?”
“可你是——”
“我是种地的。”萧玄打断她,“至尊仙帝是别人叫的。我自己从来没说过我是。谁爱信不信。”
苏浅雪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一万年了,一点没变。”
“变了。以前我不种菜。现在种了。”
苏浅雪被他气笑了。
“你还有理了。”
“本来就有理。”
老黄趴在地上,看着这两个人拌嘴,打了个哈欠。它觉得这两个人比它还能睡,一个比一个嘴硬,一个比一个能装。
叶无痕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又来了一拨人。
这次是清风阁的。清风阁在中州算二流势力,不大不小,不好不坏。阁主是个圆滑人,既不跟太虚宫走太近,也不得罪无极宗。这次派来的是个女修,三十来岁,长相普通,但眼神很活,一看就是个会来事的。
“清风阁内门长老柳如是,拜见至尊仙帝。”
她行礼行得很标准,弯下去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太深,不太浅,既不失礼也不谄媚。
萧玄看了她一眼。
“有事?”
“清风阁主听说至尊仙殿重现人间,特命在下送来贺礼,聊表心意。”她拍了拍手,身后的弟子抬上来两个箱子。打开,一箱灵石,一箱药材。灵石是中品的,药材是三十年份的,不算贵重,但也不寒酸。
萧玄看了看箱子。
“你们阁主想要什么?”
柳如是笑了一下。
“仙帝快人快语。阁主说了,清风阁愿意与至尊仙殿结盟。不求别的,只求在邪族入侵的时候,至尊仙殿能拉清风阁一把。”
“结盟的事,不急。”萧玄说,“东西你拿回去。”
柳如是的笑僵了一下。
“仙帝,这是阁主的一点心意——”
“心意我领了。东西拿回去。邪族来了,该帮的我会帮。不是因为结盟,是因为邪族是所有人的敌人。”
柳如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是客套,现在的是真心。
“仙帝,在下明白了。东西我拿回去,话我带回去。”
她又行了个礼,带着弟子走了。
苏浅雪看着她的背影。
“你为什么不收?”
“收了就得办事。不办事,人家说你拿钱不干活。办了,欠人情。麻烦。”
“那邪族来了你帮不帮?”
“帮。但不是因为收了东西。是因为该帮。”
苏浅雪点了点头。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也是这样。不占人便宜,不欠人情。谁都不欠。”
萧玄笑了一下。
“欠了。欠你的。”
苏浅雪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她低下头,拿起书,假装在看。书还是拿倒了。
萧玄没戳穿她。他剥了一颗花生,递过去。
苏浅雪接过来,吃了。还是生的,还是脆的。她嚼了两下,觉得今天的花生比昨天的甜。
老黄趴在地上,尾巴摇了一下。
后山的菜地里,周元朗在搭黄瓜架子。白起坐在旁边,靠着墙,晒太阳。他的脸色好多了,虽然还是瘦,但眼神有光了。他看着周元朗忙活,不说话。
“白起将军,您不帮忙?”周元朗小心翼翼地问。
白起看了他一眼。
“不会。”
“种菜有什么不会的?挖坑,放苗,培土,浇水。简单。”
白起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起锄头。他锄了一下,锄头陷进土里,拔不出来了。
周元朗赶紧跑过来帮忙。
“将军,您力气太大了。种地不是打仗,得轻点儿。”
白起看着那把锄头,看了好一会儿。
“我只会打仗。”
“那您就歇着。我来。”
白起没歇。他把锄头拔出来,又锄了一下。这次轻了,轻得过分,只在土皮上蹭了一下。
周元朗叹了口气。
“将军,您还是歇着吧。”
白起把锄头放下,坐回去,继续晒太阳。
远处的至尊殿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殿前的九团不灭仙火安静地燃烧着。
萧玄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山的方向,笑了一下。
“老黄。”
“汪?”
“你说白起什么时候能学会种菜?”
老黄翻了个白眼。那意思很明显:他这辈子都学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