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在静室里躺了半个月。
养魂玉的绿光一天到晚亮着,白天看不太出来,到了晚上,整间静室都被照得绿莹莹的,像水里头。玄机子每天来温养两个时辰,雷打不动。老头做事认真,每次来都带个蒲团,盘腿坐在白起旁边,灵力一点一点地输进去,不急不躁,像浇花似的。
萧玄隔三差五来看。有时候坐一会儿,有时候站一站就走。他来的时候不说话,就看着白起的脸。白起的脸色比刚回来那阵好多了,灰里头透出一点血色,像是冬天的枯枝上冒了新芽。
第十七天夜里,萧玄睡不着,起来到静室看了看。
推门进去的时候,养魂玉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稳定的绿光,是一闪一闪的,像人在眨眼睛。萧玄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手按在白起胸口。
灵力探进去,白起的魂魄比前几天强了不少。原来像一盏要灭的灯,现在像是往灯里添了油,火苗稳住了。魂魄深处那点微弱的波动更强了,像是在往外冲,想出来。
萧玄收回手,看着白起的脸。
“白起,你是不是醒了?”
没动静。但养魂玉又闪了一下。
萧玄笑了一下。
“行,不着急。慢慢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后山菜地的泥土味。白菜长高了,萝卜也快能收了。周元朗这两天在搭架子,说要种黄瓜。
“仙帝。”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萧玄转过身。
白起的眼睛没睁,嘴唇在动。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含混的声音。
“仙帝……对不起……”
萧玄走回去,在床边坐下。
“对不起什么?”
“我……杀了很多人……”白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些……不该杀的人……我……控制不住……”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像是在做噩梦,醒不过来。
萧玄把手按在他额头上。
“那不是你干的。是邪族。”
“可是……是我……的手……”
“你的手被邪族攥着,不是你自己要动的。”
白起的眉头松了一点。但嘴唇还在哆嗦。
“一万年……太长了……我……记不清了……哪些是我杀的……哪些是邪族……”
“那就别记了。”
萧玄的声音很平静。
“记不清的事,别硬记。等你好了,该做什么做什么。杀该杀的人,护该护的人。以前的事,翻篇了。”
白起的呼吸平稳了一些。养魂玉的绿光慢慢稳定下来,不再一闪一闪的了。
“仙帝……”
“嗯。”
“我……还能杀人吗?”
萧玄沉默了一会儿。
“能。但不是现在。先把身体养好。”
白起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呼吸平稳下来,眉头松开了,脸上的抽搐也停了。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萧玄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给白起掖了掖被角。被子滑下来了,露出白起的肩膀。肩膀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胳膊,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萧玄看了一眼,把被子盖好,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看到玄机子站在走廊里。老头手里拿着拂尘,穿着一身白袍,月光照着他,像一棵老松树。
“仙帝,白起他……”
“醒了。又睡了。”
玄机子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仙帝,白起的事,属下有责任。一万年前,是属下让他去探查邪族的情报。如果属下没派他去——”
“一万年前的事,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萧玄看着他。
“他回来了就行。”
玄机子的眼眶红了,低下头,没再说话。
萧玄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第二天早上,萧玄又去静室。推开门,看到白起坐在床上。
不是靠着,是坐着。腰挺得笔直,背绷得像一张弓。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随时能握住一把枪。脸上的灰色褪了大半,露出了本来的肤色——偏黑,粗糙,像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门口。黑色的,很亮,像两块磨过的石头。
“仙帝。”
声音比昨晚清楚多了。虽然还有点虚,但不再是那种含混的气音了。
萧玄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感觉怎么样?”
“饿。”
萧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等着。”
他出去,到厨房端了一碗粥。粥是早上煮的,还热着。萧玄把碗递过去,白起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粥是白米粥,上面飘着几根咸菜丝。
白起端着碗,看了好几秒,然后大口大口地喝。喝得很快,咕咚咕咚的,像好久没吃过东西的人。一碗粥几口就没了,他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
“还要。”
萧玄又去盛了一碗。白起又喝完了。
“还要?”
白起想了想,摇了摇头。
“够了。再吃就撑了。”
萧玄把碗放到一边,看着他。
“身体感觉怎么样?”
“没力气。经脉堵着,灵力走不通。”
“正常。你的经脉被邪气侵蚀了一万年,得慢慢通。急不得。”
白起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手上的伤疤很多,横七竖八的,像一张地图。
“仙帝,我睡了多久?”
“半个月。”
“半个月……”白起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我以为我死了。”
“死不了。我不让你死,你就死不了。”
白起抬起头,看着萧玄。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仙帝,我欠您一条命。”
“你不欠我。你以前替我挡了十七次致命伤,这次算我还你的。”
白起的嘴角动了一下。
“十七次……您还记得。”
“当然记得。”萧玄站起来,“你好好养着。等你能下床了,有活给你干。”
“什么活?”
“种菜。”
白起愣住了。
“种菜?”
“对。后山缺人手。周元朗一个人忙不过来。”
白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萧玄,萧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在说——我跟你开玩笑的,又像是在说——我没开玩笑。
“好。”白起说,“种菜。”
萧玄笑了,转身往外走。
“仙帝。”
“嗯?”
“谢谢。”
萧玄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
白起坐在床上,看着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一万年了,他没见过阳光。邪族的老巢没有光,只有黑。黑的天,黑的地,黑的人。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光了。
他伸出手,放在那块光斑上。手是凉的,阳光是暖的。暖意从指尖传上来,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心里。
他的手在抖。
下午,萧玄又来了。这次他没空手,带了一壶茶和两个杯子。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倒了茶,一杯给白起,一杯自己端着。
白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的,涩的。他皱了皱眉。
“这什么茶?”
“十文钱一大包的。周元朗买的。”
“难喝。”
“嗯。但解渴。”
白起又喝了一口。还是难喝,但他没放下。他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仙帝,外面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邪族。天下。”
萧玄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
“邪族还在搞事。三天两头开裂缝,放邪兽。不大不小的事,烦人。十帝分头去堵,堵了这个开了那个,跟打地鼠似的。”
“中州那边呢?”
“太虚宫和无极宗不信我是至尊仙帝。派人来试探过,被我吓跑了。万佛寺倒是有意思,那个慧明和尚当场就跪了,说要结盟。”
白起沉默了一下。
“太虚宫和无极宗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他们会在背后搞事。联合其他势力,孤立至尊仙殿。等时机成熟了,一起动手。”
“我知道。”
白起看着萧玄。
“仙帝,您不担心?”
“担心有什么用?”萧玄把茶杯放下,“他们要搞,就让他们搞。搞到我跟前了,一巴掌拍死。搞不到我跟前,懒得理。”
白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一万年了,您还是这个脾气。”
“什么脾气?”
“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
萧玄也笑了。
“这脾气不好吗?”
“好。”白起点了点头,“就是因为这个脾气,当年我才跟了您。”
两人坐在静室里,一个靠着椅子,一个靠着床,喝着十文钱一大包的苦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人中间的地上,光斑慢慢移动,从门口挪到了墙角。
萧玄走的时候,白起叫住了他。
“仙帝,有件事我想告诉您。”
“说。”
“邪族皇子——就是上次在裂缝深处跟您说话的那个——他不怕您。”
萧玄停下来,转过身。
“什么意思?”
“他怕的是您身边的人。”
萧玄皱了皱眉。
“冰雪神女,麒麟老祖,十帝。这些人的力量,一旦全部觉醒,足以威胁到邪族的老巢。所以他的策略不是直接跟您打,是先把您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拔掉。”
萧玄的眼神冷了一下。
“他怎么拔?”
“分化。拉拢。暗杀。一万年前,他对十帝用过这招。对白起用过。”白起的声音很沉,“他差点成功了。”
萧玄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了。走廊里,阳光正好。他站在阳光里,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天很蓝,云很白,后山传来周元朗哼歌的声音,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但听着挺开心的。
萧玄站了一会儿,往后山走。
“老黄!来干活!”
“汪!”
老黄从不知道哪个角落窜出来,跑得比谁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