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雪醒来的第二天,萧家的大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天机阁那种砸门,是正儿八经的敲门。三下,停一停,再三下。有礼貌,但也带着点急。
开门的是萧凌云。他现在主动揽了看门的活,说是“萧家男儿该干的”。其实大家都知道,他是想第一个看到来投靠的人。
门外站着一个老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手里拎着两只老母鸡,母鸡被捆了脚,倒吊着,咯咯叫。
萧凌云愣住了。
“你找谁?”
“找至尊仙帝。”老头赔着笑,“我是城南周家的周元朗。来……来投靠的。”
萧凌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筑基初期的修为,衣服上打着补丁,鞋底磨穿了,露着脚趾头。手里那两只母鸡瘦得跟他差不多,毛都秃了好几块。
“你等一下。”萧凌云跑进去通报。
萧玄正在院子里剥花生。听完萧凌云的话,想了想。
“周家?没听过。”
“城南三十里外的小家族,全族不到五十人。”
“筑基初期?”
“是。”
“拎着两只鸡?”
“……是。”
萧玄把花生壳扔地上,拍了拍手。
“让他进来。”
周元朗被带进来的时候,腿有点抖。他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把母鸡举到胸前。
“仙、仙帝,这是见面礼。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两只鸡还算肥……”
那两只鸡一点都不肥。瘦得跟周元朗一样,骨头硌手。
萧玄看了看鸡,又看了看周元朗。
“你来干什么?”
周元朗搓了搓手,咽了口唾沫。
“听说仙帝要在北荒域建分殿,我们周家想来……搭把手。不是要好处,就是想出份力。上次邪族来的时候,我们周家什么都没做,就缩在地窖里。我……”
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窝囊。”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萧玄站起来,走到周元朗面前。老头比他矮了半个头,低着头,能看到他花白的头顶。头发好久没洗了,乱糟糟的。
“那两只鸡留下。你人也留下。”
周元朗猛地抬头,眼睛亮了。
“后山缺个种菜的。你去。”
“种、种菜?”
“不愿意?”
“愿意!愿意愿意!”周元朗连连点头,差点把腰闪了,“谢谢仙帝!谢谢仙帝!”
他弯腰鞠了三个躬。直起腰的时候,眼眶红了。
“仙帝,我……我周家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您丢人。”
萧玄点了点头。
“萧凌云,带他去后山,找个住的地方。”
“是!”
萧凌云领着周元朗走了。老头走几步回一次头,像是怕萧玄反悔。
苏浅雪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一下。
“你收他,是因为那两只鸡?”
“不是。”萧玄坐回去,继续剥花生,“是因为他说‘头一回觉得自己窝囊’。邪族来的时候,大多数人都窝囊。但敢说出来的,不多。”
苏浅雪看着他,没说话。
第二个来的是个壮汉。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穿着一件兽皮坎肩,露出两条胳膊,上面全是疤。腰里别着一把刀,刀背有一指厚,刀刃磨得发亮。
“仙帝,我陈铁山!”
声音大得像打雷,院子里的人都被吓了一跳。老黄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萧玄看了看他手里的刀。
“你这刀杀过猪吧?”
陈铁山一愣:“杀过。杀过三百多头。”
“邪族比猪难杀。”
“我知道。”陈铁山拍了拍刀,“但邪族再难杀,也就是多砍几刀的事。”
萧玄笑了。
“留下吧。去跟剑无痕学学怎么用刀。”
陈铁山腿一软,差点跪下。
“剑、剑无痕?万古第一剑修那个剑无痕?”
“嗯。”
“他肯教我?”
“我让他教,他就教。”
陈铁山扑通一声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咚,三声,实实在在的。
“仙帝,我陈铁山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起来。别动不动就跪。”
陈铁山爬起来,咧嘴笑了。他笑起来比不笑还凶,但眼睛是亮的。
第三个来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看着像个村妇。但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像两颗算盘珠子。
“仙帝,民妇孙二娘,做点小买卖。”
她说话不卑不亢,弯腰行了个礼,不像周元朗那么慌,也不像陈铁山那么莽。很稳。
“你来干什么?”
“谈生意。”
萧玄挑了挑眉。
“谈生意?”
“对。”孙二娘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仙帝,至尊仙殿以后肯定要发展。发展就需要物资——粮食、布匹、药材、灵石、符箓、丹药,什么都缺。”
她指着纸上的一行字。
“我有商路。北到北荒域边界,南到中州边陲,东到东海郡,西到万兽山脉。这些路我走了十年,哪条路安全,哪条路有妖兽,哪个城池卖什么便宜,哪个宗门收什么贵,我都清楚。”
她把纸收起来,看着萧玄。
“您有靠山,有实力,有名望。咱们合作,双赢。”
萧玄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活得久。”孙二娘笑了。
“留下吧。以后仙殿的物资供应,你负责。”
“成交!”
孙二娘伸出手。萧玄跟她握了一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不是那种只会打算盘的手,是干过活的手。
三家投靠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北荒域的反应很有意思。
有人说这三家是“走狗屎运”,有人说他们是“拍马屁”,还有人说他们是“抱大腿”。说这些话的人,都是那些没敢来、在观望的家族。
但更多的人在后悔。
后悔当初萧家落难的时候,没有伸手拉一把。那时候萧家被天机阁逼到墙角,谁都不敢沾边。现在萧家翻身了,至尊仙殿立起来了,想靠上去,晚了。
萧玄不见他们。拜帖堆了一桌子,他一封都没回。
“仙帝,真不回了?”萧凌云问。
“不回。”
“有些家族势力不小,得罪了——”
“得罪就得罪了。”萧玄剥着花生,“邪族来的时候他们缩着,现在蹦出来了。这种人,不要。”
萧凌云不说话了。他觉得萧玄说得对。
后山的菜地,周元朗打理得比萧玄好多了。老头是真会种地,翻土、施肥、浇水,样样在行。三天工夫,那片地就整整齐齐的,白菜苗冒出来了,绿油油的一片。
“周叔,你以前种过地?”萧玄蹲在地头看。
“种过。小时候家里穷,全靠几亩地过活。后来修炼了,地就不种了。”周元朗蹲在另一边,手里攥着一把土,捏了捏,“几十年没碰了,手生了。”
“没生。种得比我好。”
周元朗嘿嘿笑了,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挤在一起。
“仙帝,我跟您说,种地这事儿,跟修炼一样。急不得。种子撒下去,浇水施肥,该做的做了,剩下的就是等。它自己会长的。”
萧玄点了点头。
“跟修炼一样。”他重复了一遍。
周元朗不知道他说的“修炼”是什么意思,但跟着点了点头。
剑无痕来找萧玄了。
“仙帝,那个陈铁山……”
“怎么了?”
“他拿刀的方式不对。手腕太僵,发力不顺。我得先纠正他的习惯,比从头教还难。”
“那就慢慢纠正。不着急。”
剑无痕沉默了一下。
“仙帝,您为什么收他?他资质一般,年纪也大了,没什么潜力。”
萧玄看着他。
“剑无痕,你当年为什么跟我?”
剑无痕愣了一下。
“因为您强。”
“不是。是因为你师父死了之后,没人要你。你是孤儿,被捡回去的,资质也不好。但你师父没放弃你。”
剑无痕沉默了。
“陈铁山跟你当年一样。”萧玄说,“没人教他。他能练到筑基,全靠自己摸索。刀法乱七八糟的,但那股劲儿是对的。”
他拍了拍剑无痕的肩膀。
“你教他。就像你师父当年教你一样。”
剑无痕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陈铁山在后山练刀的时候,剑无痕出现在他身后。
“手腕放松。力从脚起,传到腰,再到肩,再到手腕。不是光靠胳膊抡。”
陈铁山吓了一跳,回头看到剑无痕,手里的刀差点掉了。
“剑、剑前辈——”
“别说话。再练一遍。”
陈铁山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刀。
那天他练到半夜。剑无痕在旁边站到半夜。
孙二娘的商队第三天就出发了。
她走之前来找萧玄,要了一块令牌。不是普通的令牌,是至尊仙殿的令符,正面刻着一个“尊”字,背面刻着九道金纹。
“有了这个,路上的关卡就不敢卡我了。”孙二娘把令牌收好,“仙帝,您放心。我孙二娘做生意,从来不让合作伙伴吃亏。”
“我不是怕你吃亏。我是怕你死了。”
孙二娘愣了一下。
“邪族现在到处搞事,商路不安全。”萧玄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符,递给她,“遇到危险就捏碎它。我能感应到。”
孙二娘接过玉符,看了看,收进怀里。
“仙帝,您这人挺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
“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放在心上。”
萧玄没接话。
孙二娘笑了笑,翻身上马。
“走了!十天之内回来!”
马蹄声哒哒哒地远去了。
萧玄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是个聪明人。”苏浅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
“嗯。”
“聪明人活得久。”
萧玄看了她一眼。苏浅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
“你学她说话干什么?”
“我没学。我说的是事实。”
萧玄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老黄,吃饭了!”
“汪!”
老黄从院子里窜出来,跑得比谁都快。
苏浅雪站在门口,看着一人一狗的背影,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但她这次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