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庭院里清甜的槐花香,一阵阵扑在苏新皓脸上,可他半分赏花的心思都没有。
方才老夫人那一番话,还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烫得他整张脸颊、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心口密密麻麻全是羞臊与憋屈。
一想到接下来几日,会有专门的嬷嬷手把手教他怎么笼络朱志鑫、怎么拉近两人距离,甚至还要讲那些难以启齿的闺房琐事,苏新皓就浑身不自在,浑身的皮肉都像是烧起来一般。
一旁躬身等候的老嬷嬷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分明是等着带他进屋授课。
苏新皓光是对上嬷嬷的视线,都窘迫得手足无措,哪里还敢留下来听那些羞人的内容。
几乎是下意识,他攥紧宽大华贵的锦裙裙摆,脚步一转,转身就朝着庭院深处狂奔而去。
层层叠叠的浅色裙摆拖在光滑的青石地面上,划出细碎轻响,墨色长发随着跑动的动作在身后飞扬,少年身形纤细灵巧,不过片刻就跑出了十余米,眼看就要躲进另一侧开满月季的花廊。
身后的嬷嬷见状,连忙抬脚追上去。
她年岁不小,腰腿早已不算利落,平日里只负责立在屋内教习礼仪,哪里经得起这般快步奔走,没追出几十步,气息就彻底乱了,双手撑在一旁雕花廊柱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角都沁出一层薄汗。

“夫人!您别跑了!”
嬷嬷缓了好一阵,才勉强抬声呼喊,声音带着奔走过后的沙哑,满是焦急规劝,

“赶紧停下回来学习,三日之后的皇宫盛宴至关重要,到时候您与将军并肩面见皇室百官,若是二人依旧生疏冷淡,形同陌路,必定会引来满朝文武私下议论闲话,有损将军府颜面,也折损您自身体面啊!”
苏新皓听见身后嬷嬷气喘吁吁的劝说,奔跑的脚步下意识顿了半拍,却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高高扬起下巴,骨子里身为当朝公主的傲气尽数显露出来。
他侧过半张通红的小脸,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执拗,清脆的少年音在安静庭院里清晰传开:
“我是公主,身份尊贵无比,宫里宫外文武百官,谁有胆子敢随意编排我的坏话?”

如今不过是和夫君相处冷淡,在他看来根本算不上什么过错,更谈不上被人指指点点。
嬷嬷闻言,缓缓直起身,抬手理了理身上规整的灰布衣襟,缓步稳步朝着苏新皓的方向走近,神色恭敬,话语却句句恳切实在,没有半分敷衍。

“夫人,话不能这么说。”
她走到少年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停下,垂着眉眼耐心劝解,

“您如今早已嫁入将军府,是人妻,不再是深宫中无忧无虑、无需顾及旁人眼光的公主,成婚之后行事,万万不可再像从前那般任性妄为。”
苏新皓指尖无意识绞着裙摆绣制的银线花纹,心底依旧不服,却也没有再次抬脚逃跑。
嬷嬷见他没有抵触躲闪,便继续柔声开口,句句都站在苏新皓的立场为他考量。

“老奴心里清楚,从前您长居皇宫,是万千宠爱的金枝玉叶,回到将军府,老夫人与将军也处处包容您,整个府邸之内,您身份最大,平日里想做什么、想闹什么,都无人约束阻拦。”

“可宫宴不一样,那是皇室宗亲、文武大臣齐聚的场合,来往之人皆是朝中权贵,一举一动都会被旁人看在眼里。”

“您代表的不只是自己公主的身份,更是整个朱将军府,是将军的妻子。”

“若是您二人全程疏离冷淡,连表面恩爱都做不到,外人只会揣测将军府夫妻不和,传出去不仅将军颜面受损,连老夫人也会跟着忧心难堪。”

“夫人千万不能一时任性,只顾自己一时羞恼,忽略了后续生出的诸多是非口舌。”
一字一句落入苏新皓耳中,方才满心的逃避、赌气慢慢消散大半。
他心里清楚,嬷嬷说的全是实话。
朱志鑫常年驻守沙场,立下无数战功,本就有不少官员暗中忌惮,若是宫宴上二人相处生分的模样被人抓住把柄,少不了会生出一堆莫须有的流言蜚语,到时候为难的不只是朱志鑫,一心期盼他们和睦的婆母老夫人,也会满心难过。
更何况三日之后入宫,他身为将军夫人,确实不能再凭着公主身份肆意胡闹。
方才只想逃避授课的冲动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可奈何的憋屈。
苏新皓垂落长长的眼睫,滚烫的耳尖依旧没有降温,沉默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松开紧攥裙摆的手指,停下想要逃跑的脚步,微微垮下肩头,一副彻底认命的模样。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回头看向身后气喘未平的老嬷嬷,语气闷闷的,少了方才的傲气,多了几分妥协。
“好吧嬷嬷,我知道你说这些都是真心为我好,也清楚宫宴不能出半点差错,我不跑了,要学什么,那就开始吧。”

说到底,他也不想因为自己一时任性,连累朱志鑫被旁人议论,更不想辜负老夫人一片盼着小两口和睦的苦心。
哪怕一想到要学那些夫妻温存的私密门道,依旧羞得无地自容,也只能硬着头皮接受。
嬷嬷见他终于愿意安分下来,紧绷的心瞬间放松,脸上露出温和欣慰的笑意,连忙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做出引路的手势。

“夫人能想通透便是最好,劳烦夫人随老奴里边请,屋内已经备好茶点,咱们先从夫妻相处的基础规矩慢慢学起。”
苏新皓磨磨蹭蹭挪动脚步,跟在嬷嬷身后往屋内走去。
穿过开满月季的花廊,微凉晚风扫过他泛红的脸颊,可心底的窘迫丝毫没有散去。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发愁。
【学笼络夫君的法子?可朱志鑫平日里冷得像块万年寒冰,平日里两人分房而居,多说两句话都满是别扭疏离,就算学会再多相处技巧,到他身上又能有什么用处?】

【还要学闺房温存的门道,光是想想那些画面,我都快要羞得抬不起头,万一之后嬷嬷让我实操演练,我该如何应对?】

【三日之后的宫宴还要和朱志鑫装作恩爱夫妻并肩而立,光是想象两人近距离站在一起的画面,我都浑身不自在。】

满心杂乱的思绪缠在一起,压得苏新皓心头沉甸甸的。
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逃避的余地,只能乖乖跟着嬷嬷走进屋内,硬着头皮开始学习那些令他羞赧至极的夫妻闺房之学。
房门被侍女轻轻合上,隔绝了庭院外头的花香晚风,屋内烛火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