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意融融的主厅敞亮通透,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所有寒凉。
下人手脚麻利,有序奉上新沏的雨前热茶,袅袅白雾升腾而起,裹挟着满室精致糕点与佳肴的香气,温馨又热闹。
老夫人自打进门开始,一双眼睛就再也没从逢春身上挪开过。
她舍不得松开小姑娘软乎乎的小手,粗糙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逢春细嫩白皙的手背,眼底盛满极致的怜惜与欢喜,温柔得一塌糊涂。
沉默片刻,老夫人轻声开口,嗓音温柔软糯。

“乖囡,快与祖母说说,你唤什么名字?”
逢春听见问话,立刻扬起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小姑娘眉眼生得极软,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她乖巧张了张粉嫩的小嘴,却迟迟发不出半点声音。
唯有软糯的唇形轻轻动着,只能晃了晃紧紧牵着老夫人的纤细胳膊,用最乖巧的模样无声回应。
这副安静又懂事的模样,看得人心头莫名一酸。
老夫人瞬间怔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下意识转头,满眼困惑地望向身侧坐立难安的苏新皓。
苏新皓见状,心头骤然一紧,浑身都跟着紧绷起来。
他连忙往前挪了半步,挡在逢春身前,眉眼间带着浓浓的心疼,低声温柔解释。
“婆母,她叫逢春。”

“只是她天生失音,嗓子可能自幼便坏了,像是被收走了所有嗓音,一辈子都无法开口说话。”

老夫人瞬间了然,眼底的欢喜尽数化作浓烈的心疼,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她当即伸手,将小小的逢春一把揽进怀里,温柔轻拍她单薄的后背,柔声安抚。

“原来是这样,真是苦了我的好孩子。”

“没事没事,往后在将军府,你不必拘谨,祖母疼你,所有人都疼你。”
安抚完乖巧的小丫头,老夫人又抬眼看向一旁手足无措、耳根微红的苏新皓,语气温柔又宽慰。

“小苏,你也别多想。”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带谁回来,你永远是我们将军府最乖巧、最贴心的好孩子。”
一旁端坐的老爷也跟着缓缓点头,素来严肃沉稳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看着逢春的眼神满是慈爱。

“ 一路车马颠簸,你们定然累坏了。”

“饭菜都已经备好,热气正好,先净手入席用膳,其余琐事,咱们饭后慢慢细说。”
老夫人连连应声,始终紧紧牵着逢春的小手不肯松开。
她亲自带着小姑娘走到餐桌旁,特意挑了最暖和、最居中的位置,将逢春稳稳安置在自己和苏新皓中间,生怕孩子受半点冷落。
偌大的圆桌摆满精致佳肴,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都是府中厨子精心烹制的拿手好菜。
落座之后,老夫人的目光便寸步不离黏在逢春身上,怎么看怎么喜欢。
老爷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疼爱,拿起竹筷率先动筷,第一时间夹起一块软糯香甜的桂花蒸糕,稳稳放进逢春面前的白瓷小碗里。

“小孩子家家,多吃点甜软的点心,垫垫肚子,别饿着了。”
话音落下,他又接连夹了清炖嫩鸡、蜜渍莲子、软糯山药,不过片刻,逢春的小碗就堆得满满当当,丰盛得不像话。
看着二老这般极致宠溺的模样,坐在一旁的苏新皓,心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他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微微泛白,浑身坐立难安,尴尬又焦灼。
【现在全家上下,全都默认逢春是我的孩子了!】

【二老疼得这么真心,我现在要是突然开口解释,岂不是扫了所有人的兴?】

【可要是不解释,这误会只会越来越深!】

苏新皓心里纠结到极致,无数次鼓起勇气,想要开口澄清。
他想告诉老爷老夫人,逢春不是他生的女儿,只是他偶然救下、心生怜悯收留的可怜孤女。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逢春乖巧安静、不能言语的模样,看着二老满眼疼爱、满心欢喜的模样,所有的解释,又硬生生被他全部咽了回去。
他根本说不出口。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层的焦虑与烦愁。
【我以后是要离开将军府的!】

【我和朱志鑫本就是逢场作戏的假夫妻,迟早要两清分别!】

【等我走了,逢春怎么办?】

【留在将军府,无依无靠,终究是外人,日后难免受委屈。】

【可若是带我一起走,前路漂泊无依,风波不断。】

千头万绪缠绕在心间,密密麻麻,堵得他心口发闷。
苏新皓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满脑子都是无解的难题,心烦意乱,食不知味。
心绪纷乱如麻之际,他下意识抬起头,目光漫无目的扫向对面。
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沉漆黑的眼眸里。
朱志鑫端坐斜对面,一身清冷墨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凛冽淡漠。
他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竹筷,看似垂眸慢条斯理用膳,可方才那一刻,他的目光,分明沉沉锁在自己身上。
专注、幽深,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直直落在他身上。
四目猝然相撞!
苏新皓心头猛地一跳,呼吸瞬间一顿。
可还没等他看清男人眼底的情绪,朱志鑫便瞬间收回了目光。
他神色淡然,面无波澜,仿佛方才那道滚烫专注的视线从来不存在一般,低头继续闷头干饭,周身疏离冰冷的气场让人不敢靠近。
冷漠,无视。
“……”

一股极致的憋屈瞬间涌上心头,气得他牙痒痒。
【小气鬼!】

【刚刚明明一直在偷看我!】

满桌宴席温馨热闹。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突如其来的温馨欢喜里。
唯独苏新皓,满心窘迫、满心烦忧、满心憋屈。
他坐在暖意融融的家宴之中,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每一口饭菜吃进嘴里,都索然无味,只盼着这场尴尬的宴席快点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