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静谧僵凝,和离二字盘旋在风里,迟迟不散。
朱志鑫望着眼前执拗泛红眼眶的少年,心底翻涌的慌乱、愠怒与无奈交织纠缠。他喉结沉沉滚动几番,压下了所有翻涌的心绪,终究是不舍得再与他分毫争执。
他垂落眼眸,掩去眼底碎裂的隐忍与无措,抬手淡淡一挥,声线依旧克制,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退下吧。”

立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左影连忙躬身应声:

“是,属下告退。”
话音落,他身形一闪,迅速隐入庭院暗处,彻底褪去了踪迹。
朱志鑫再没有看苏新皓一眼,周身清冷沉郁的气场笼罩周身,身姿挺拔依旧,却带着几分落寞孤凉。他转身抬步,墨色锦袍随着步履轻扬,径直踏出将军府院门,步履沉稳却仓促。
看那前行的方向,分明是奔赴城外军营。
苏新皓定定站在原地,望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心头骤然涌上一阵莫名的空落与酸涩。
【肯定是被他气的!我才没有难受!】

他飞快在心里给自己找借口,强行压下那点别扭的情绪,可胸腔里刚刚炸起的怒火尽数褪去,只剩下空荡荡的闷堵。
半晌,他敛了纷乱的心绪,淡淡开口:
“青团,走吧。”

一旁的青团早已彻底石化在原地,整个人愣愣的,还没从方才“和离”的惊天风波里回过神。
大将军素来沉稳克制、万事包容,今日竟被公主逼得默然退让、负气回营,这简直是她从未见过的场面。
苏新皓见她一动不动,微微侧首,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
青团这才猛地回神,眨了眨眼,满脸惴惴不安,小声劝道:

“公主……您方才那般言语,会不会、会不会不太好啊?将军他……”
话到嘴边,她又不敢多说。
苏新皓眉心微蹙,心头烦乱未平,实在没心力应答这些劝慰,只轻轻摇了摇头,率先抬步往外走去。
一路无话,全程皆是沉默。
清风拂过廊叶,簌簌作响,却吹不散少年心头萦绕的复杂心绪。
——————
不多时,两人走到公主府侧门,一眼便望见了守在院前的逢春。
少女身形单薄,安安静静坐在石阶边缘,乖巧又局促。望见苏新皓的刹那,她身子瞬间一僵,连忙手足无措地站起身,一双清澈的眸子亮了亮,想要快步迎上来,又碍于拘谨,生生顿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
方才萦绕在苏新皓心头的所有烦闷、别扭与失落,在看见这抹柔弱乖巧的身影时,瞬间消散大半。
他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快步走上前,语气温温柔柔,褪去了方才所有的戾气:
“逢春,过来让哥……姐姐看看你的伤势。”

逢春乖巧地点点头,毫无防备地抬手,轻轻拉开了手臂上的衣袖。
昔日纵横交错、狰狞可怖的伤痕,如今早已尽数结痂,浅浅的嫩肉正在慢慢愈合,看着安稳又喜人。
小姑娘睁着湿漉漉的眼睛静静望着他,乖巧温顺的模样,仿佛在无声邀功,告诉苏新皓自己一直好好上药,从未懈怠。
苏新皓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嗓音温柔得能化开春风:
“我们逢春最乖了,上药一直这么积极。”

他弯眸轻笑,温柔询问:
“既然这么听话,想要什么奖励呀?”

逢春立刻用力摇了摇头,漆黑的眼眸纯粹又干净。
在她贫瘠又灰暗的生命,能被苏新皓救下,能有一处安稳居所,能吃饱穿暖,已然是天大的恩赐。姐姐待她极好,她半点都不敢贪心,更不愿给姐姐添一丝麻烦。
苏新皓看不出小姑娘眼底深藏的怯懦与自卑,只当是孩子腼腆害羞。
他素来觉得,世间没有不爱漂亮衣裳的小姑娘,当即笑着俯身,直接将单薄瘦小的逢春打横抱了起来。
“姐姐知道啦,咱们逢春害羞不好意思说。”

“今日姐姐带你逛街,买几身崭新的漂亮衣裳,把我们逢春打扮成最娇俏的小公主,好不好?”

逢春骤然被抱起,整个人瞬间僵硬。
自她记事起,从没有人这般温柔抱过她。幼时无人疼爱,摔伤饿肚子皆是自己熬过去,就算是后来被收留,也只是被随意安置,摔倒无人扶,独处无人问,从来没有谁,会这样小心翼翼、稳稳当当将她拥在怀里。
突如其来的温暖与安稳让她受宠若惊,下意识便想要挣扎着下地。
“逢春不怕。”

苏新皓察觉到她的局促,手臂微微收紧,温柔安抚,嗓音温柔又有力量,是逢春最信赖的模样,
“姐姐抱得很稳,不会摔疼你的。”

这句话像是定心丸,瞬间抚平了逢春所有的慌乱。
她最信服苏新皓,姐姐说的话,从来都不会骗她。
逢春不再挣扎,轻轻伸出纤细的胳膊,小心翼翼环住了苏新皓的脖颈,将小脸悄悄靠了过去。
苏新皓抱着人转身,眉眼带笑,满心温柔,全然看不见怀中小女孩的神情。
无人知晓,被拥抱的这一刻,逢春素来黯淡无光的眼底,盛起了漫天璀璨星光。
小姑娘唇角高高扬起,绽开了最烂漫、最纯粹、最干净无瑕的笑容。